被圍在人群中的霍生和王冬此時一頭霧水——不是說好只是來參觀農業基地嗎?
怎麼突然冒出來一群地方官員接待?
不過兩人都是見慣場面的人物,面上依舊客客氣氣,與眾人寒暄周旋。
剛認識了一圈人,就聽見林宗輝招呼大家先去會議室坐下再說。
前往會議室的路上,王冬被鄧書記拉著敘話,此時正說到1963年港島大旱。
當時京城拍板決定建設東深供水工程,惠陽地區也出了三千人參與建設。
王冬也配合地說著“情深義重”“感謝同胞”之類的客套話。
其實他心裡並不太在意這事——當時他的生意已小有起色,並沒受到缺水影響。
再說二十多年過去,這些年港島也沒少反饋內地。
他乾脆把話題一轉,聊起了1962年的“華山救親”事件。
那時港島還沒有甚麼“大圈幫”的說法,大家都把逃港同胞當作自己人。
成千上萬人自發湧向華山邊境,送水送飯,甚至把素不相識的人藏進自己家裡。
鄧書記聽他說起這段,原本準備好的不少話一時也說不出口了。
沒給他們繼續深談的機會,一行人剛在會議室落座,林宗輝就主動主持會議:
“各位,今天林董原本就安排了一場內部會議。”
“因為待會還要參觀,而林董今晚必須趕回深市,明天另有行程,會議無法推遲。”
“剛才我與林董商量過,會議照常進行,歡迎各位旁聽。”
“現在,讓我們歡迎林董講話!”
說完,他帶頭鼓起掌來。
“啪啪啪——”
會議室裡永輝的管理層和研究員們紛紛配合鼓掌,惠陽地區的官員也很給面子地跟著拍手。
林祖輝在掌聲中站起身,微笑著雙手向下壓了壓。
“不用這麼客氣,我其實是個甩手掌櫃。”
“永輝農業能發展到今天,離不開在座各位的努力。雖然還沒正式參觀,但不到一年時間,這裡的改變有目共睹。”
“我記得去年中秋,我帶著資金來這裡投資。”
“那時別說公路,連土路都泥濘不堪,這裡真是一窮二白。”
“資金確實能解決很多問題,但如果沒有大家的努力,再多的錢也只是一堆廢紙。”
會議室裡再次響起掌聲。
農業公司的人眼神熱切——過去的努力得到老闆認可,怎能不激動?
林祖輝稍等片刻,待掌聲平息後才繼續:
“事實上,農業公司的發展不止有經濟意義,也不僅僅給我們自己帶來好處。”
“農產品銷售我們要交稅,地方稅收增加了,就能更好地服務群眾。”
“公司賺錢了,要給員工發工資,員工有錢了就要消費。”
“剛才來的路上,我看到路邊開了不少飯館、商鋪,顯然這裡比過去繁華得多。”
“我們實實在在地帶動了地方發展,也讓周邊村鎮慢慢富裕起來。”
說到這兒,林祖輝的開場白差不多了。
他話鋒一轉,將話題引向了另一個方向:
“可是,我看了公司最近上報的檔案,發現大家的心態出了很大問題。”
“問題出在哪?”
“安於現狀!”
“對公司發展規劃不清晰,對公司的願景和未來不瞭解,甚至不知道公司的核心價值到底是甚麼!”
“很多人只看到眼前,覺得永輝是家港資企業,大家的任務就是種菜供應港島。”
“後來發現批發市場也能賣,就抱著‘少賺也是賺’的心態,把多餘的蔬菜往批發市場送。”
“然後呢?”
“大家就滿足了?”
“覺得賺到錢了,公司會一直開下去,大家可以像國企職工一樣混一輩子?”
聽到這話,包括林宗輝在內,眾人的表情都漸漸嚴肅起來。
剛才這番話,確實說中了不少人的心思。但既然老闆特意點出來,就代表他對現狀不滿意。
老闆不滿意,誰還敢笑?
林祖輝不管氣氛逐漸凝重,他既要借題發揮,也是真要給這幫人上一課。
他輕輕敲了下桌子,進入正題:
“企業發展,如同逆水行舟,不進則退。”
“港島是市場經濟,直白地說,我們能賣的,別人也能賣。”
“就連我手下的永輝超市,如果發現其他公司的生鮮更優質、更便宜,也會轉向外面採購。”
“為甚麼?”
“因為它不找價效比更高的供應商,就會被其他超市搶走市場。”
“這間農業公司之所以有生意,不僅僅因為它是永輝集團的子公司。”
“而是因為它擁有先進的種植養殖技術,能提供優質低價的生鮮產品。”
“我不斷投入研發經費、實驗經費,整個永輝在內地賺到的資金,都在無限制地流向這裡。”
“不到一年時間,在這裡燒掉的資金已經達到1億3000萬!”
“未來還會繼續燒錢,持續投入。”
“你們從來沒有真正賺過一分錢,而是在不停地花錢!”
這段話說完,會議室頓時鴉雀無聲。
連旁聽的王冬、霍生和惠陽官員們都面露驚色。
他們知道這裡是不足一年建成的,猜到投資不小,但怎麼也想不到會燒掉這麼多錢。
林祖輝卻不覺得奇怪——新技術不投入怎麼行?
農業看似簡單,其實一點都不簡單,完全就是個重資產行業。
種地本身不貴,但溫室種植的初期投資極高,農業研究所看似規模不大,但想要出成果一樣需要大筆資金。
“當然,這些錢是我自願投的。”
“我的投資不是沒有回報,只是回報在將來——幾個月、幾年,甚至幾十年後。”
“世界上最大的農業公司是美國ADM、邦吉、嘉吉,法國路易達孚,簡稱ABCD四大糧商。”
“你們知道他們每年投入多少研發經費嗎?”
“是幾千萬、幾億美元!”
“他們不斷研究最優良的植物種子,然後向全世界銷售。”
“是不是覺得很奇怪?小小一粒種子,一包才值多少錢?”
“值得花這麼多研究經費嗎?”
林祖輝掃視會議室,發現幾乎所有人都帶著疑惑,不禁皺起眉頭。
這裡可是有不少研究人員,難道連他們都不明白這個道理?
“答案是:值得!”
“他們投入天量資金,就是為了研發出產量更高、抗病害、耐乾旱、抗低溫的種子。”
“然後先用低價傾銷的方式,摧毀我們的種業研究體系。”
“五年、十年、二十年不斷低價傾銷,讓我們習慣使用他們的種子。”
“為甚麼?因為自己育種的畝產可能只有300斤,而買他們的種子能達到800斤。”
“然後呢?”
“等我們離不開他們的種子時,他們把幾毛錢一包的種子漲到幾百塊,你買還是不買?”
“你買了我的種子,要不要再用我推薦的農藥、化肥?”
“如果——我是說如果——”
“當我們沒有自己的種子公司,沒有自己的農業科研企業,萬一哪天對方直接禁止種子出口呢?”
“到時候我們種甚麼?”
“現在的種子大多采用雜交技術,到第三代、第四代就會出現基因缺陷,產量會低得可怕!”
林祖輝看著一群眉頭緊鎖的人,突然笑了起來。
“呵呵~”
“都別太緊張,那是未來,還是亞非拉一些第三世界國家的未來。”
“別人能做,我們一樣能做,現在一切都來得及,我們現在不就在研發自己的良種嗎?”
“其實我覺得這個戰略很有意思,希望將來有機會也能去海外其他國家試試水。”
“當然,這也要靠各位給我創造這樣的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