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冬倒也無所謂,他本就是性情薄涼的人。
否則那群跟他幾十年,一起出生入死的兄弟,也不至於臨老一起造他的反。
但經了那些事,他最近多了些新想法,不免有點擔心:
“阿輝,你向來寬以待人,怎麼對下屬卻這麼嚴厲?”
“想想我之前的經歷,很多時候對自己人,還是要寬厚一點更好。”
林祖輝接過倪永孝遞來的保溫壺,示意他也坐下,一邊有條不紊地泡茶,一邊搖頭:
“冬叔,這是兩碼事。”
“我是做實業的,跟你、跟霍生都不一樣,甚至跟港島那些小作坊也完全不同。”
“做人、交朋友,哪怕合夥做生意,我都可以讓利。”
“無非是多賺少賺的問題,我不在乎那點錢。”
說話間,他單手提銚高衝,接著用壺蓋颳去浮沫,蓋上蓋子後又外淋開水淋壺追熱。
這套功夫茶手藝,看得霍生、王冬滿眼讚歎。
現在港島的年輕人,說起紅酒、雪茄頭頭是道,能有林祖輝這份茶道功底的,反而少見。
林祖輝手上動作沒停,繼續解釋:
“我對內嚴厲,自然不是因為錢。”
“做實業就是場漫長的馬拉松,現在領先,未必能一直領先。”
“港島有多少老字號倒閉了?”
“永輝能打贏百佳,誰能保證明年不會冒個‘港輝’‘百輝’把永輝打敗?”
“做實業就得不斷贏、不斷努力、不斷向前——一旦公司沒法進步,離被淘汰就不遠了。”
“永輝在這邊的員工已經破萬,港島整條鏈路也有五千多人。”
“你們說,是讓他們失業好,還是讓他們努力點好?”
霍生鄭重地點點頭,這次是真學到了東西。
實業跟他之前做的地產、航運完全不同,那些行業可沒這麼多人要養。
“你說得對。”
“很多企業賺了錢,老闆心思就不在經營上,天天吃喝玩樂,過不了幾年就得倒閉。”
“現在你形勢這麼好,還能居安思危,確實難得。”
他頓了頓,像是下定了決心:
“對了,有件事想託你幫忙。”
林祖輝這會剛走完 “關公巡城”“韓信點兵”,伸手示意兩人自己取茶,聞言倒不意外。
要交朋友,本就是你幫我、我幫你,霍生這次過海本就是在幫他,否則之前只說投研究所,哪能讓他親自跑一趟?
“說幫忙就見外了,有甚麼需要我做的,儘管說。”
霍生也不客套,語氣放軟:
“之前說的山海集團,我希望讓我家老三震宇也加入籌備。”
“當然,主要是學習。”
“你按他的能力安排崗位就行,哪怕做個主管,也不影響我們的合作。”
林祖輝沒理由拒絕,心裡清楚做主管是客套話,真給個主管估計就是撕破臉了。
“沒問題,阿孝現在正缺人。”
“聽說震宇兄是哥大畢業的高材生,阿孝剛好是帝國理工畢業的,他們肯定能聊得來。”
這話讓霍生臉上有點掛不住,甚麼高材生?
哥大畢業的是老二震寰,老三連畢業證都沒混到,否則也不會讀到三十多歲才回來。
要是真讀成了博士,他早到處宣揚了。
“聊不聊得來再說吧,他根本沒畢業,讀書不太行,就是在英國玩了幾年。”
“你們知道就行,別往外說。”
林祖輝愣了下,之前好像聽說霍生大房三個兒子全是高材生?
但人家老子都這麼說了,總不能反駁 你記錯了,只能打圓場:
“那也無所謂!”
“都說英雄不問出處,我們三個加起來,連張高中畢業證都湊不齊,不也一樣談大生意?”
“又不是讓他搞研發,做生意沒那麼難。”
王冬也在一旁附和,總不能當著人家父親的面說兒子不行,幾人又隨便聊了幾句。
沒多久,隔壁的藍博文、林成虎也結束了會議,兩人臉色都不太好。
他們可不敢對林祖輝幾人使臉色,客客氣氣地請他們去餐廳用餐。
一行人直接去了食堂,林祖輝之前就說員工吃甚麼,他們就吃甚麼,所以都排著隊,用準備好的飯盒打飯。
公司食堂的菜色不錯,畢竟本身就是做食品加工的,肯定不會讓員工吃糠咽菜。
一人兩個飯盒,一份菜一份飯,吃著還算可以。
林祖輝沒興趣搞暗訪,也沒找工人聊天。
他不覺得藍博文會在這種事上動手腳,真想撈錢,公司外採的商品那麼多,隨便找個由頭都比從工人嘴裡摳強。
下午就要走,他特意讓藍博文、林成虎跟自己坐了一桌,隨便吃了兩口,就問對面的林成虎:
“成虎,這次調任加工廠總經理,你有甚麼想法沒?”
林成虎的臉色更難看了,要說心裡沒想法是假的,他真不覺得物流公司虧損跟自己有關。
車禍、車匪路霸,這些都不是他能解決的事。
要是在深市、粵省還能找找人,可事故都出在外省,任誰都一點辦法沒有。
但還是硬著頭皮說:
“我服從公司安排,不管調哪個崗位都一樣。”
林祖輝被他這話逗笑了,調侃道:
“呵呵,你怎麼不說我是革命一塊磚,哪裡需要往哪搬?”
“騙我可以,騙你自己可就難了。”
林成虎羞愧地低下頭,確實是騙自己,這次調崗看著是平級,實則是降職。
之前他是分公司一把手,現在去加工廠,上面有分公司領導,再上還有集團運營部,根本沒法比。
“物流公司確實虧損了,但我覺得換誰來都一樣。”
“司機從煙臺拉一車貨回來,結果生不見人、死不見屍,GA都找不到,我能有甚麼辦法?”
“還有路上遇到塌方、堵車,整車貨爛在車廂裡。”
“這些都不是我能解決的。”
林祖輝沒對這事發表意見,反而聊起了管理:
“別急著抱怨,先聽聽我的想法。”
“物流公司虧損是事實,我當然知道不是你的問題,但那是誰的問題?”
“今天一句不可抗力,說不是你的問題,我要是接受了,那虧損的責任誰來扛?”
“公司做大了,就不能講人情,只能講制度。”
“否則今天我容忍你,明天換個人找類似的理由來搪塞我,我該怎麼處理?”
“這世界上很多事本就沒道理,讓你做物流公司負責人,就是讓你解決問題,現在你解決不了,我當然要換個人。”
他話鋒一轉,語氣緩和了些:
“以後在加工廠好好幹,做出成績來,我在總部等你。”
林成虎猛地抬起頭,眼神發亮,認真地看著林祖輝用力點頭。
他還記得去年中秋第一次見面時,林祖輝連記他名字的興趣都沒有,現在不僅記住了,還能同桌吃飯。
他不覺得自己比誰差,遲早也能像藍博文一樣,重返港島,進入集團核心管理層!
“我懂了!”
“老闆,我會努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