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祖輝根本沒可能,被幾句慷慨激昂的話打動,反而覺得可笑。
他可不是甚麼無產階級鬥士。
沒想著把事情鬧大是真的,但劉副市長顯然搞錯了主要矛盾。
不過這話不能明說,心裡再覺得好笑,也不妨礙他擺出一副心事重重的表情。
“舉報誰?”
“要舉報甚麼?”
“這事跟我有關係嗎?”
他這一連串追問,直接把劉副市長剛準備好的說辭全堵在了嘴裡。
這位常務副市長眼睛都瞪大了:我跟你講利弊、談國家大事,你倒好,跟我裝糊塗、打官腔?
可我才是公職人員啊!
這些話,本該是我來說才對!
硬生生卡殼了十幾秒,劉副市長才重新組織好語言。
既然講大道理對方聽不懂,那就試試利誘。
自古商人重利,這個林祖輝看著就是個聰明人,先不管他能不能幫上忙,至少不能讓他添亂。
霍先生一個人鬧就夠麻煩了,要是林祖輝陪著一起鬧,還不知道要攪出多大的事!
“林先生既然不清楚,那我們就先不提這個。”
“蛇口工業園,目前是由我負責主持大方向。”
“之前倪先生想在工業園內建設環保發電廠,優先保障園區內的工業用電,部分電力按工業電價結算。”
“這事之前爭議很大,因為這是第一家合營發電廠,推進起來格外困難。”
“今天要是同意了,以後都按這個模式來,電力部門的工作就很難繼續開展了。”
“現在全國的民用電基本都是虧損運營,全靠工業用電的收益補貼虧空。”
“要是用電大戶都有樣學樣,像這樣自建電廠,電力部門還怎麼賺錢、怎麼發展?”
對方一開口,林祖輝就知道他打的甚麼主意——分明是想利誘。
但對方都說了這是全國第一家公私合營電廠,這事一個常務副市長,真能做得了主?
“劉市長,我能理解這裡面的難處。”
“但您也說了是公私合營,我的投資總該有回報吧?”
“您應該清楚,以深市現在的垃圾處理量,我們這個專案的投資回本週期得在5到10年之後。”
“現在銀行的存款利率都快到十個點了,貸款利率更是高得嚇人。”
“我們拿港幣投基礎建設,這真的是能賺大錢的生意嗎?”
劉副市長也有些不好意思,對方說的一點沒錯,這確實不是甚麼賺大錢的生意。
這年頭,倒騰東西賣到國外,才能真正賺到錢。
RMB一直在貶值,匯率一天能變好幾次,這個時候把錢換成基礎設施,可不是甚麼明智的選擇。
等五年後回本,賺的那一個億,跟現在投下去的一個億,購買力肯定不一樣。
但這話不能這麼說,要是林祖輝打了退堂鼓,事情只會更糟。
“林先生,長期基礎投資怎麼能看短期收益呢?”
“城市在發展,過去10年深市的人口從30萬漲到了100萬。”
“我們都知道人口聚集效應,接下來的10年,人口增長率還會快速上揚,直到把這座城市填滿。”
“我認為回本週期絕不需要五年,因為你們計算垃圾增長量是按每年10%算的,實際情況肯定會遠超這個數字。”
林祖輝搖了搖頭,不想在這個問題上過多爭論。
“劉市長,投資就是一場賭博。”
“我們只能基於當下的情況做判斷,不可能拿一些預測的資料談生意。”
“還是就事論事比較好,要是非要聊預測資料,那還有人預測這個國家很快要崩潰呢。”
劉副市長低頭看了下手錶,兩人已經談了快五分鐘。
他此刻終於明白,這位林先生非常不好對付——他比之前接觸的倪永孝更聰明,也更現實。
現在要是不給點實際好處,跟他東拉西扯根本沒意義。
“好,那我們就不談預測資料,聊點實際的。”
“環保發電廠可以建在蛇口,我會以‘電力部門無法完全保障工業用電需求’為由,為你們發聲。”
“我保證,這次電廠專案落地,深市會站在你們這邊。”
“相關的具體條件你們需要自己去談,但我們可以確保推動發電廠在今年內動工。”
“你也應該知道,我現在需要你做甚麼。”
林祖輝緩緩點頭,他當然知道對方要他做甚麼——能勸動霍先生最好,勸不動也別再添亂!
“當然,我只是來談投資的,中午的事就是個誤會,我甚麼都不清楚。”
“至於霍生,我只能說我會跟他聊聊,其他的我甚麼都沒法保證。”
劉副市長不再多言,他今天還有很多事要做,既然勸不動霍先生,就得早點做其他準備。
“謝謝林先生。我就不陪你們吃飯了,還有點事要忙,得先走一步。”
說著,他遞給林祖輝一張名片:
“這是我的名片,有任何問題都可以直接打給我。”
“如果霍先生改變想法,也請及時聯絡我。”
林祖輝雙手接過名片,滿口答應會幫忙勸導,又一路將劉副市長送到電梯口,兩人隨口閒聊著深圳這些年的日新月異。
“叮——”
電梯門開啟,裡面卻站著一群穿西裝、戴墨鏡的人。
人群中間唯一沒戴墨鏡的那位,正好是林祖輝見過好幾次的老朋友——石隊長。
兩邊都愣了一下,還是林祖輝先開口介紹:
“石隊長,你們先出來一下。這位是深市的劉市長,他正有事要先走。”
“劉市長,這位是省GA廳國保總隊的石總隊。”
“之前我聯絡了GA廳的沈副廳長,他知道我們碰上點麻煩,就派石隊長帶人來接待我們。”
劉副市長大概不認識石隊長,但聽了林祖輝的介紹,也沒多問,只是對著石隊長點了點頭。
等石隊長一行人走出電梯,他就帶著秘書走了進去。
在電梯門關上之前,他還特意跟林祖輝揮了揮手,再次提醒:
“林先生,記得多跟霍先生聊聊。”
“事情還沒到不可收拾的地步,他有甚麼想法都可以提,我們會盡量協調。”
林祖輝只是微笑點頭,不想再跟他多說。
等電梯門關上,他才轉頭跟身邊的石隊長交流兩句:
“石隊長,這整個樓層我都包下來了,我的保鏢也一直守在電梯口和樓梯口。”
“你們隨便找房間住下,現在至少在這裡不需要太多額外保護。”
石隊長正想問問到底發生了甚麼。
他從省城一路趕到南海酒店,才知道林祖輝換了地方,之後又馬不停蹄趕到這裡,現在連口水都沒喝上。
“林先生,之前說你有危險,怎麼現在又跟劉市長在一起?”
“能先說說,具體發生了甚麼事嗎?”
林祖輝直接搖了搖頭,沒興趣跟他多聊。
以前他是黑社會,對方能管到他;
現在嘛,大家還是少接觸為好,說多了都是浪費口水。
“我現在沒時間細說,每個房間都有電話,你自己打回去問吧,沈廳長肯定已經收到訊息了。”
他本來要去霍生的房間看看,想了想又回頭交代了一句:
“不管是你們有甚麼需要,還是我們這邊的安保問題,直接跟我的保鏢談,或者找隨行的張守明問問。”
“晚點有時間,我們可以抽空聊聊,但現在確實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