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昆往前邁了一步,下巴一揚,那把殺豬刀在他手裡轉了個花——轉得倒是挺溜,應該是平時沒少練。
他臉上掛著那種以為一切盡在掌握的得意,開口的時候聲音裡都帶著一股子囂張的味道:
“小子,把身上的東西留下。錢、票、那棵參......全留下。人可以滾了。大爺我今天心情還算不錯,放你一馬。要是不開眼......”
他話沒說完,就看見張建軍把手裡的菸頭彈了出去。
那菸頭還帶著一點暗紅色的火星,在空中劃了一道弧線,落在他腳邊的枯草上,嗤的一聲滅了,冒起一縷細細的白煙。
然後汪昆眼前一花。他甚至沒看清張建軍是怎麼動的——剛才還站在五六步外的人,一眨眼的工夫就到了他面前。
他下意識想舉起手裡的刀,可手腕上猛地一疼,像是被鐵鉗子夾住了一樣,骨頭嘎嘣一聲,疼得他嗷地叫了出來。
刀咣噹一聲掉在地上,刀刃磕在石頭上迸出幾點火星。緊接著他整個人就飛了起來......是真的飛了起來,雙腳離地,後背結結實實地撞在了身後一棵老槐樹的樹幹上。
那衝擊力大得樹上的枯葉子嘩啦啦地落了一地,他的後腦勺磕在樹皮上,眼前一陣發黑。
他滑到地上,癱在那兒,肺裡的空氣全被那一撞擠了出來,張著嘴卻吸不進氣。
他勉強抬起頭,看見自己的那幾個兄弟已經橫七豎八地倒了一地。
鐮刀扔在草叢裡,鋤頭翻在一邊,鎬把子滾到了石頭縫裡。
有個人趴在石頭上直哼哼,嘴角掛著血絲;另一個抱著胳膊在地上打滾,臉上全是眼淚和泥;還有兩個乾脆一動不動地躺在那兒,也不知道是昏過去了還是不敢動。
他甚至沒聽見打鬥的聲音——沒有慘叫,沒有骨頭斷裂的脆響,連拳頭砸在肉上的悶響都沒有。
就好像這幫人是被一陣風同時吹倒的,安靜得詭異。
張建軍彎腰把汪昆掉在地上的殺豬刀撿起來,在手裡掂了掂。那把刀不算重,但磨得挺鋒利,刀尖上還帶著一點鏽跡。
他把刀翻過來看了看刀柄,又翻了回去。
然後他蹲下身,伸手捏住汪昆的下巴,迫使他抬起頭來。
那動作不重,但汪昆感覺自己的下巴像是被老虎鉗子夾住了,骨頭都快碎了。
暮色裡他看見張建軍的臉逆著光,看不清表情,只能看見那雙眼睛。
那雙眼睛裡沒有憤怒,沒有殺意,甚至沒有甚麼特別的情緒,平靜得像一潭深水,看不到底。
“你叫汪昆是吧?”
張建軍的聲音不高,可每個字都清清楚楚地砸在汪昆耳朵裡,
“關大爺那邊,你以後繞著走。他要是少了一根汗毛,不管是不是你乾的,我都算在你頭上。記住了沒?”
汪昆說不出話,下巴被捏得太緊了,嘴都合不攏,只能拼命點頭,眼淚都快出來了。
他腦子裡一片空白,只有一個念頭——這個人惹不起,絕對不能惹。
張建軍鬆開手,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蹭到的土。
他把那把殺豬刀隨手往旁邊的小溪裡一扔——噗通一聲,濺起一朵小小的水花,水面上的漣漪慢慢盪開,又慢慢恢復了平靜,這破刀他連收進空間裡的慾望都沒有。
接著他重新從兜裡摸出根菸點上,叼在嘴上,頭也不回地走了。
走了兩步,他又停了一下,像是想起甚麼似的,頭也沒回地說了句:
“對了,你們幾個明天去隊部把院牆修一修,院牆上好像有個豁口,我瞅著不太結實。修好了,這事就算了了。”
說完他邁開步子朝前走去。
暮色越來越濃,他的身影很快就融進了土路盡頭那片灰濛濛的暮靄裡,只剩下菸頭那一點橘紅色的火星,在暗下來的天色裡一明一滅,最後也看不見了。
等張建軍的身影徹底消失在暮色裡,汪昆才被那幾個好不容易從地上爬起來的兄弟架著靠在槐樹上。
幾個人喘著粗氣,一個個灰頭土臉的,衣服上全是泥和枯草屑。
那個抱胳膊的胳膊已經腫起來了,疼得齜牙咧嘴,吸著涼氣問:“昆哥,咱......咱咋整?”
汪昆摸了摸自己的後腦勺,那兒已經腫起了一個雞蛋大的包,一碰就疼得他直抽涼氣,嘴裡嘶嘶的。
他又低頭看了看自己空空的手——那把殺豬刀是他花了不少心思從肉聯廠弄來的,現在在小溪裡漂著不知道衝到哪兒去了。
他朝張建軍消失的方向看了一眼,那條土路上早就連個鬼影子都沒有了,只有晚風捲著幾片枯葉在路上打著旋。他把嘴裡那口帶血腥味的唾沫狠狠吐在地上,啪的一聲。
“回去。”
他聲音沙啞得像是被人掐過喉嚨,頓了一下又補了一句,“明天......。”
話還沒說完,就聽見身後傳來一聲慘叫。
不是人的慘叫——那聲音悶悶的,像是被甚麼東西捂住了嘴,又像是從喉嚨深處硬擠出來的最後一絲氣息。
汪昆剛想回頭看看是怎麼回事,緊接著又是一聲,短促而沉悶,然後歸於寂靜。
風照舊吹,樹葉照舊嘩啦啦地響,好像甚麼都沒發生過。
事兒辦完之後,張建軍腳步沒停,甚至連頭都沒回,只是把煙叼在嘴角,眯著眼看了看前頭的路。
汪昆他們幾個,這輩子幹的最後一件事,就是在老槐樹底下攔了個不該攔的人。
他們以為這是一場十拿九穩的伏擊——五個人,有刀有鋤頭有鎬把子,對付一個揹著獵槍的外鄉人,怎麼算都是穩贏。
可他們忘了一件事:張建軍可是有獵槍的。而對付他們這幾塊料,還用不著動槍。
現在他們消停了。
老槐樹底下的土比別處鬆軟一些,落葉也厚一些,等明年開春,那地方的草應該長得比別處更旺。
張建軍走了幾步,把菸頭彈進路邊的水溝裡,火星在水面上嗤地一聲滅了。
他沒再回頭看那棵槐樹。
有些人就像路邊的石子,絆了你一下,踢開就完了。不值得記住,也不值得再提。
張建軍沒有在這裡多停留,他對這段小小的插曲壓根沒往心裡去。
等張建軍走到縣城已經很晚了,決定在這裡睡一覺,明早坐車去吉春坐火車,直接回四九城,這裡也沒啥溜達的了。
到了吉春市已經是第二天上午。
吉春市比縣城大多了,街上有好幾條柏油馬路,有正經的百貨大樓,有電影院,街上的人穿得也比縣城裡體面。
他在火車站旁邊找了個國營招待所,用介紹信登記了個房間。
那招待所比縣城的強不少,至少房間裡是白灰牆,地上鋪著水泥,登記處的大姐也沒有一邊織毛衣一邊登記。
人家很認真地核對了他介紹信上的每一個字,又拿過他的工作證對著照片看了好一會兒,確認無誤才把鑰匙遞給他。
他倒是沒有特意去甚麼光字片找甚麼鄭娟。
那是別人的人生,跟他沒有半毛錢關係。
有些緣分該來的時候自然會來,不該來的強求也求不來,就像小酒館,以及一些別的女人,只要不是跟他有仇的,他也懶得管,也不願意有甚麼交集。
家裡家外這些女人——沈婉瑩就不用說了,妥妥的正宮娘娘!沈墨蘭在港島替他打理明面上的產業,廠裡的邱慧,還有剛被他收進自己人圈子的蘇晚晴在鷹醬那邊替他坐鎮——哪一個都不是省油的燈,哪個都是能在關鍵時刻獨當一面的人物。
他這點精力能應付過來就不錯了,就別再去招惹新的麻煩了。
在吉春住了一宿,第二天他直接去了火車站。
吉春火車站是棟日據時期留下來的老建築,灰撲撲的花崗岩牆面,拱形的大窗戶,候車室裡的木頭長椅被幾十年南來北往的旅客磨得油光水滑。
售票視窗排著老長的隊,他排了好一會兒才排到。視窗後頭坐著個大媽,胳膊上套著藍色的套袖,頭髮燙著小卷,一開口就是地道的東北腔。
她把他的介紹信接過去,手指頭在紙上從上往下劃拉了一遍,嘴裡一字一句地念叨著“出差......公幹......考察學習......”,
又抬起頭從老花鏡上頭打量了他一眼,然後拿起鋼印啪地蓋了個戳,給他開了張從吉春直達四九城的硬臥上鋪。
綠皮火車進站的時候拉了一聲長長的汽笛,蒸汽從火車頭底下噴出來,瀰漫了整個站臺。
站臺上揹著大包小包的旅客們紛紛往後退了半步。
他拎著那個帆布旅行包上了車,穿過狹窄的過道,找到自己的鋪位。
硬臥車廂裡瀰漫著一股汗味和煤煙混在一起的獨特氣味。他把旅行包往行李架上一塞,脫了鞋踩著鐵梯子爬上上鋪,躺下來把兩隻手枕在腦袋後面。
車輪在鐵軌上咣噹咣噹地撞擊著,那聲音有節奏得很,像是老座鐘的鐘擺。周圍的旅客很快就打起了呼嚕。
他閉上眼睛,心裡也開始總結一下這次出來的收貨。
空間裡的山貨就不多說了,等回家給家裡人,親戚朋友都分分,這榛蘑他是有幸吃過幾回,真是回味無窮啊。
還有那兩顆人參,大的可得留住了,這東西可遇不可求,有錢可都買不到,眼下還不到用它的時候,但以後肯定有大用場——這東西在關鍵時刻是真能吊命的。小的倒是可以研究一下,要麼泡酒,要麼研究點別的。
現在是一九六八年,國家缺外匯缺得厲害,雖說臨走之前給蘇晚晴那邊留了很多現金,但空間裡還是有跟小山一樣在那堆著,回去就想辦法上交,就在空間裡也沒啥用,反正鷹醬那邊也會錢生錢,就自己留下的那些關係和生意,蘇晚晴就算甚麼都不幹,錢也會源源不斷。
這一趟東北之行,雖說進山的計劃被趙天亮那幫小子給攔了——他本來是想著在山裡待幾天,像關大爺那樣慢慢找、慢慢挖,結果山還沒進多深就讓兵團知青給截住了——可陰差陽錯地收了棵百年老參,光這一樣就已經賺大發了。
還碰上了趙天亮這個大侄兒,收了這麼多山貨不說,臨走還順手把汪昆那夥人給徹底清了個乾淨,也算替這一片除了個禍害。這一趟不白跑,比進山瞎轉悠強多了。
張建軍是臨近傍晚上的火車。
綠皮火車喘著粗氣停在站臺上,蒸汽從車頭底下噗噗地往外噴,把整個月臺都罩在了一層白茫茫的霧氣裡頭。
那霧氣又熱又溼,帶著一股子煤煙子味兒,燻得人睜不開眼。
拎著大包小包的路人在霧氣裡穿梭,有扛著蛇皮袋的,袋子鼓鼓囊囊的也不知道裝的甚麼,袋口扎得緊緊的,從形狀上看大概是棉被和冬衣。
有抱著孩子的,孩子被蒸汽燻得哇哇哭,當媽的一邊拍著孩子的背一邊往車門方向擠。
有揹著鋪蓋卷的,鋪蓋卷比人還高,走路都得側著身子,一步一挪的。
一個個腳步匆匆,跟逃難似的往車門裡擠。
站臺上的鐵路工作人員穿著藍色制服,拿著鐵皮喇叭筒子,扯著嗓子喊“別擠別擠,排隊上車,都有座都有座”,可那聲音被蒸汽和嘈雜的人聲蓋得斷斷續續的,誰也聽不清他在喊甚麼。
也幸虧張建軍上車的時間早,現在過道里全是人,有蹲在地上啃饅頭的。
有靠著車壁打盹的,腦袋一點一點的;有兩個半大孩子在過道里追著跑,被大人一把薅住了耳朵,拎回來按在座位上。
一個戴眼鏡的中年男人在靠窗的位置上翻著一張過了期的報紙,翻來覆去地看,大概已經看了好幾遍了。
窗外的吉春市街景慢慢往後退——先是市區的平房和煙囪,煙囪裡冒著一縷縷青白色的煙。
然後是郊區的苞米地和白樺林,苞米地已經收割完了,地裡只剩下一排排乾枯的茬子,在暮色裡看著像一排排矮矮的墓碑,白樺樹的樹幹在暮色裡泛著慘白的光。
最後全都隱沒在了暗藍色的暮靄裡,只看得見遠處山脊上一線淡淡的晚霞,那晚霞從橘紅變成紫紅,又從紫紅變成灰藍,一點一點地被夜色吞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