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鷹醬小崽子就是個嘴硬的主兒,本來揍一頓扔出去就完事兒了,誰知道他這破嘴關著還天天叫喚,說甚麼他爹是大人物,我聽都聽煩了。老大都過問了,那就放了唄!再說了,留著他也是浪費咱們的米——您是不知道,這小子飯量還不小呢!”
張建軍聽了,心裡也是微微一笑。
彪子這性子,他是知道的。
嘴上說得兇,其實心裡有數。
他這麼做,也算是間接給了彪子一個放人的理由。
被關了這些天,小理查德也夠受了,就當是給他上了一課吧。
這一課的學費,是理查德這個老掮客未來的全部人脈和忠誠。
但張建軍也不是甚麼爛好人。他讓“周啟明”透過常元那邊轉達了他的意思:人可以放,但不能在東南亞直接放。
讓他把人帶到港島那邊。
一來,港島是他的大本營,在自己的地盤上操作,安全可靠,甚麼意外都能兜得住。
二來,他還有一個更深遠的打算。這個小理查德,是他捏在手裡的一個籌碼,而理查德這個在鷹醬混了幾十年的老掮客,是他看中的一條魚。
一個在鷹醬訊息靈通、人脈廣泛的掮客,對一個要在鷹醬“交朋友”的人來說,意味著甚麼,不言自明。
張建軍雖然現在還不知道理查德在鷹醬這邊已經變得這麼被動——過去的老朋友紛紛疏遠,老婆那邊也把他轟出了門——但這並不影響他的計劃。
就算理查德現在處於低谷,他的價值也是不可替代的。他認識的那些政客,那些富豪,那些手握各種資源的收藏家,以及他知道的那些藏在地下的渠道......黑市、灰色交易、走私通道。
這些資訊,對於張建軍這樣初來乍到、人生地不熟的“外來富豪”來說,簡直是無價之寶。
他需要理查德的人脈和情報網路,至於理查德現在的處境不好——那更好了。
人在走投無路的時候,最容易感激雪中送炭的人。
他幫理查德把兒子救回來,就等於是在理查德心裡刻下了一道永遠也抹不掉的感激。
其他的事情,交給他的空間就搞定了。
他也不用費甚麼大功夫,自己出去溜達一圈,也不用靠太近,這些東西自己就會跑進空間裡。
在小理查德被轉移到港島的過程中,一切的速度都很快。
常元安排了得力的手下去辦,從東南亞到港島,飛機不過幾個小時。
小理查德被帶上飛機的時候,整個人憔悴得不成人形,頭髮亂成一團,鬍子拉碴,身上的襯衫又髒又破,散發著一股餿味。
但他的眼神裡卻有一種劫後餘生的恍惚。
他看見來接他的人穿的是西裝,不是那些穿著花襯衫的看守,就知道,事情有轉機了。
他不知道這轉機是誰帶來的,但能離開那個鬼地方,對他來說就夠了。
到達港島這邊之後,他的待遇和在東南亞比起來,簡直就是天壤之別。
沒有餿掉的飯糰,沒有吱吱呀呀的破床,沒有圍著腦袋嗡嗡叫的蚊子。
他被安排在一個乾淨舒適的小洋樓裡,有乾淨的衣服換,有熱水可以洗澡,吃的雖然不是山珍海味,但也算是正兒八經的西餐——牛扒、煎蛋、塗了黃油的烤麵包。
有一個醫生來給他檢查了傷口,把他斷掉的肋骨重新固定了一下,還給那些被蚊蟲咬爛的地方塗了藥膏。
他洗了一個多月以來的第一個熱水澡,在浴缸裡泡了整整一個小時,眼淚和熱水混在一起往下淌。
只是,他的身邊總是跟著常元的人。
兩個孔武有力的年輕人,不說話,只是遠遠地站在門邊。
他走到哪兒,那兩個人就跟到哪兒。
他知道自己還沒有真正獲得自由,但他已經不在乎了——有熱水、有乾淨食物、沒有人打他,這已經是天堂了。
而在大洋彼岸的鷹醬,理查德哪裡知道張建軍才是義和會的幕後老大。
他只是發電報去港島求助,然後過了不到兩天,就收到了港島那邊朋友發來的訊息:小理查德已經不在那個東南亞的破地方了,人現在在港島,安然無恙,吃好喝好。那個據說天不怕地不怕的義和會,竟然同意放人了。
這個訊息傳到理查德耳朵裡的時候,他正一個人在酒店的房間裡,就著窗外的夕陽喝著悶酒。
他看完電報,整個人都愣住了。電報紙在他手裡抖得嘩嘩響,他沒想到張建軍動作這麼快。
然後他把酒杯一扔,也不管甚麼紳士不紳士了,整個人從椅子上蹦了起來,在房間裡來回走了三四圈,嘴裡不停地念叨著“上帝保佑”“上帝保佑”。
他那一頭花白的頭髮在落地燈的光裡顯得格外潦草,但他已經完全顧不上甚麼形象了......
義和會,那個他在東南亞找了多少關係都搞不定的義和會,那個讓他到處碰壁求人也找不到門路的義和會,就這麼放了?
這個張先生,到底是甚麼來頭?
他當時只是說“跟義和會有一些交集”,可這哪是甚麼“交集”?這分明是義和會的人得買他的面子!
他激動得手都在抖,當天晚上就帶著自己珍藏了多年的哈瓦那雪茄......那可是當年一個古巴流亡富豪送他的,他一直沒捨得抽......和一瓶一九二八年的紅酒,那瓶酒差不多跟他一樣老了,是他壓箱底的寶貝。
他就這麼提著兩樣東西,等在張建軍套房門口,活像一個來覲見國王的使臣。
蘇晚晴給他開的門。
她看見這個前幾天還一臉憂鬱焦灼的老掮客,此刻紅光滿面,頭髮梳得整整齊齊,馬甲扣得一絲不苟,皮鞋擦得鋥亮,彷彿年輕了十歲。
他還沒進門就開始連聲道謝,一邊道謝一邊反覆鞠躬,說他不知道該怎麼感謝張先生的救命之恩,那架勢就差跪下了。
張建軍靠在沙發裡看著他這激動勁兒,臉上沒甚麼表情,只是示意他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