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前面不遠處，站著一個男人。
三十來歲模樣，面容憨厚，身材敦實，看上去就跟個老實人一樣。
只不過、雙眼之間帶著一股狡詐，看老爺子的目光，更是帶著股煞氣。
“大伯？大伯是你嗎？”
“沒想到這麼多年後，居然還能見到您老人家”
一見到老爺子，對方立馬快步朝這邊跑了過來。
敦實的身子跑在地上，踏起一道道塵土。
“大伯、沒想到還有一天能見到你，你知道我有多想你們嗎？”
“當年我爹孃死後，我就獨自一個人在這附近討生活”
“要不是咱這靠著太行山，山裡有野菜野果，我恐怕早就餓死了”
邊說、還邊往老爺子身上蹭去。
鼻涕眼淚一大堆，蹭的老爺子的衣服上，到處髒兮兮的。
“沒事了、沒事了，這不是都挺過來嘛！”
老爺子拍了拍他的肩，輕柔的安慰著。
“當年苦了你們一家人，讓你們守在這二十多年”
“如今我們回來了，你們家有甚麼困難可以說，只要我們能辦到的，都會盡力幫你做到”
“不用、大伯不用”
李富貴擺了擺手，笑的一臉憨厚。
“您看我現在，都當上大隊長了”
“還娶了個媳婦，生了兩個娃，日子過得好著呢！你就不用為我操心了”
“走——”
“大伯、大山兄弟咱都別站在這了，回家嘮去”
“行”
“小峰、你們把東西抬過去吧！我們就先過去了”
老爺子點點頭，轉頭對李海峰吩咐了一聲，就跟著李富貴離開了。
“哎、知道了爺”
…
“這麼多東西？大伯你們這是？…”
看著擺了一炕的菸酒點心，米麵糧油，李富貴張了張嘴，眼中滿是錯愕。
而他媳婦，孩子也是站在旁邊，怯怯的看著一屋子的人，半天沒有出聲。
“好了、別看了，這些東西都收下吧！”
看著對面一家子，老爺子笑著擺了擺手 ，從懷裡掏出三個厚厚的紅包，放在了桌面。
“給、這是給你媳婦跟孩子的見面禮，你們都收好”
“我知道你恨大伯，恨我逃荒的時候，為甚麼丟下你們一家子”
“但這地方畢竟是咱家的根，必須要有人守著，要是連根都絕了，那咱們這些後人，怎麼面對列祖列宗”
“哪…哪能呢！”
李富貴滿臉憨厚的笑了笑，沒有去動桌面上的紅包。
“那也是我爹運氣不好，要是大川或者大山兄弟抽到籤子，你應該也會讓他們留下來吧！”
“當然”
老爺子點點頭，把桌面上的紅包往前推了推。
“一切都是為了家族延續”
“不管是誰，只要抽到了都一樣，都要留下來，哪怕是我”
“呵呵呵…哈哈哈哈…”
“都一樣…好一個都一樣…”
李富貴突然笑了，笑聲越來越高，越來越高亢。
突然，他看向老爺子，聲音嘶啞的大吼起來：
“李嶽山，你說的倒是好聽”
“你是族長，你怎麼可能會看著自己兒子留在這？怎麼可能看著他們在這，活活餓死”
“你這個混蛋，敗類，你知道我爹他們是怎麼死的嗎？”
李富貴眼眶通紅，直接抓起桌上的紅包，狠狠的摔在地上。
隨後喉頭哽咽，伸手指著老爺子，大聲吼叫起來：
“他是活活餓死的！他是被你活活餓死的”
“你知道餓死的人是甚麼樣子嗎？”
“整個人餓的就跟骷髏一樣 ，眼球凸出來，兩邊臉上的肉都凹下去了，肚子鼓的跟個球一樣”
“他本來可以活下來的”
“是你…是你讓他守在這，這才讓我爹活活餓死的”
“知道”
老爺子垂著眼，眼圈有些泛紅，筆直的脊背微微佝僂。
“我不僅知道人餓死的模樣”
“還知道累死的，砍死的，槍斃死的，吃觀音土撐死的，被熊活活咬死的”
“可是那又怎麼辦呢？難到老家就不用人守嗎？你以為出去就一定有活路嗎？”
“跟著宏海出去三百多號人，只有他一個人活了下來”
“跟著我出去的六百多人，活下來的也只有三百多點”
“你確定？你爹一定能活下來？”
“可…可你也不能讓他守在這啊？”
李富貴眼眶痛紅，攥著衣角，目光死死的瞪著老爺子。
好像要把多年積蓄的怒氣，通通在老爺子身身上發洩出來一樣。
“你知不知道，這裡連一粒糧食都沒有，怎麼讓他活命？”
“你知不知道，整個太行山區到處都是饑民，他們把樹皮草根都薅完了，把整個山區耗成了黃土”
“要是你讓他去逃荒，他就有可能活下來，不至於活活餓死”
“他都是你害死的，你這個殺人兇手”
“呃…？”
“那甚麼？我打斷一下啊！”
就雙方都陷入沉默之時，李海峰伸手，輕聲打斷。
只見他指著李福貴，輕聲開口問道：
“你怎麼活下來的？”
“既然當年這山裡、村裡半點吃的都找不到，你爹守在這活活餓死了”
“那麼？你又是怎麼活下來的？”
話音落下，屋內靜的可怕，所有人都把目光集中在李富貴身上。
李富貴臉上也是猛地一僵，臉上掛著淚痕，表情變的不自然起來。
見狀、李海峰眼神微眯，看向他繼續開口。
“雖然我不知道你們過去的事，但我相信我爺的人品”
“就算他為了兒子，可能作弊，篡改了抽籤的結果”
“他就是作弊了！”
李富貴猛的轉頭，咬著牙，神色癲狂的看向李海峰。
眼底滿是怨毒，一字一句就像從牙縫裡擠出來一樣。
“本來要留下來的是你爹，是你爹李大山，當年是他抽中了沾有紅漆的籤子”
“要不是你爺背地裡做了手腳，偷偷把簽字調換了，那留下來的就是你爹了，死的應該也是你爹了”
“我爹就是替你爹死的，你家欠我家一條命，你家世世代代…”
“碰———”
沉悶的聲音響起，李富貴還沒吼完，人已經倒飛出去了。
在飛出兩米的距離，重重砸在土牆上之後，這才順著牆面滑落了下來。
“爺、對不起了，一時沒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