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承嶽沒插話,陳宇凡就把後面的也說開了。
“再說雜散腐蝕......這塊我們也想得很明白。只要非加工區暴露太多,無效間隙太大,邊緣和側壁就一定會偷吃。最後尺寸散了,表面也會花。”
“所以非工作區必須絕緣,流道和夾具也要跟著改,儘量讓電流只走該走的地方。必要的話,一些容易出問題的部位還得做專門遮蔽。”
“不過能力有限,我現在也只能說到這兒。因為真到複雜型面上,液流帶著氣泡和反應產物一走,區域性導電狀態會一直變。我們現在最缺的,就是這方面系統性的工藝經驗。”
顧承嶽聽到這裡,終於第一次出聲。
“電解液迴圈呢?”
陳宇凡點頭。
“這是最難啃的一塊。如果流速不穩,溫升上去,氣泡和反應產物帶不走,區域性導電率就會飄。電流一漂,加工速度就不可能均勻。最後就是一邊吃得快,一邊吃得慢,表面和尺寸全亂。”
“所以我現在的判斷是,電解液迴圈不能只當輔助條件,得當成主工藝引數來盯。流道怎麼布,噴口怎麼開,壓力和回流怎麼配,甚至深腔裡哪一段先形成死角,都得單獨算。”
他說到這裡,語速慢了一點。
“可我也得承認,我們現在只有機理判斷,缺現成經驗。”
“也就是說,我知道問題在哪兒,知道大概要往哪個方向做,但真讓我現在拍胸脯說能把工藝視窗一次找準,我做不到。”
“我們研究所現在最缺的,就是有人能把這門工藝從原理,真正落到可重複、可控制的工程經驗上。”
幾句話說完,門口安靜了下來。
顧承嶽臉上依舊沒表情。
可他沒有像昨天那樣一句話把人堵回去,也沒有抓著陳宇凡話裡的“做不到”發難。
他只是站在那裡,靜靜看著陳宇凡。
而心裡的認可,又多了幾分。
這個年輕人,膽子不小,腦子也快。
更難得的是,知道自己懂甚麼,不懂甚麼。不拿猜測冒充結論,不拿半桶水當本事。
這在搞技術的人裡,很難得。
而且從剛才幾段回答裡,顧承嶽已經聽出來了。
陳宇凡對電化學加工絕不是一竅不通。
他缺的是體系化經驗,缺的是長期摸索出來的手感和工藝視窗,本身的水平和知識積累其實已經相當不錯了。
顧承嶽目光微微一轉,又問了下去。
“發動機專案,現在做到哪一步了?”
“研究所現有條件怎麼樣?你們廠裡有多少人員,都是甚麼水平的?”
這個問題一出來,陳宇凡心裡就安定了許多。
問得這麼細,就說明顧承嶽已經不只是看熱鬧了。
這絕對是好訊息。
陳宇凡沒順勢吹,也沒誇大自己這邊的底子,直接照實說。
“圖紙第一版已經完成了,整體技術路線也定下來了。現在最大的麻煩,是從圖紙往樣機落這一步。前面有些關鍵件已經開始試製,但廢件也出了幾批,眼下卡得最厲害的,就是這個複雜型面的工藝實現。”
“研究所現在有四十多人,骨幹有一批,年輕人也有一批。以前做紅星一號電風扇,就是這幫人硬啃下來的,所以不是空架子。”
“但真說到發動機,這難度比風扇高太多。我們有總體設計能力,有材料路線,也有一部分製造基礎,可高精度加工能力和特種加工能力,是明顯短板。”
顧承嶽聽著,眼神沒變。
陳宇凡繼續說道:“真正能獨當一面,自己扛一個技術節點的,眼下也就十來個人。要說既懂設計,又懂工藝,還能盯住製造現場把東西落地的,可能更少。”
“副所長肖志行算一個,我自己算一個,還有幾名骨幹正在頂起來。剩下的人,很多還在磨,還得練。”
他說得很坦白。
這不是示弱,而是沒必要在顧承嶽面前說虛話。
如果說虛話,人家一耳朵就能聽出來,那還不如坦誠相待。
“裝置條件不能算好,現在有基礎車銑銑磨,有配套車間。但高階裝置缺,特種加工幾乎從零起步。真要把電化學加工搭起來,不只是缺人,也缺整套工藝配套。”
說到這裡,陳宇凡頓了一下,語氣卻沒半點發虛。
“困難確實很多,可我們不會氣餒。”
“只要路是對的,一項一項補,一項一項啃,早晚能把發動機做出來。我們現在缺的不是決心,是把這條冷門路線真正打通的人。”
顧承嶽聽完,沉默了一會,似乎是陷入了思考之中。
晨風從衚衕裡鑽進來,吹得門邊的舊報紙輕輕抖了兩下。
顧承嶽臉上還是冷冰冰的,看不出喜怒。
過了片刻,他才開口。
“行了,這件事情,我要再考慮考慮。”
“到時候,我會讓老趙給你帶話的。”
他說的老趙,自然是大領導趙長河了。
陳宇凡聽明白了,也沒再追著往下問,只是很鄭重的點了點頭。
“好,那我們就期待您的好訊息,希望我們能有合作的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