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承嶽沒再說話,手已經扶住了門板邊緣。
意思很明白......
今天就到這了。
陳宇凡正準備點頭告辭,耳朵卻忽然一動。
院子裡傳來了響聲。
其實剛才站在門口說話的時候,他就已經聽見了院子裡有帶著節奏的機械運轉聲,裡頭還夾著一點電機低鳴和液體沖刷的動靜。
這倒是讓陳宇凡的感到有些許的意外。
他本來以為,顧承嶽這樣的人,平時多半是關起門來做理論、做推演。沒想到他的院子裡居然還真擺著裝置,在自己動手做試驗。
只會坐在屋裡講道理的專家,和自己搭機器啃工藝的專家,不是一回事。
下一秒,院子裡的聲音陡然變了。
先是“咔”的一聲脆響,像甚麼東西被猛地繃住了。
緊跟著......
一陣刺耳的摩擦聲傳來,電機發出發悶的低吼,動靜一下比剛才大了不少。
看來這不是正常運轉聲,是裝置出故障了。
顧承嶽臉色瞬間一沉,連門口這邊都顧不上了,轉身就往院裡快步衝。
顯然,這院子裡的裝置對他很重要,半點閃失都容不得。
陳宇凡和肖志行對視了一眼,也沒耽擱,趕緊跟了上去。
穿過前院,拐到另一側,很快就看見了動靜的來源。
東牆根下搭著個簡易雨棚。
棚子不小,下面擺著一臺挺紮實的機器。
床身是鑄鐵的,側面連著電機和減速機構,一旁還接著管路、液槽和一個自己改出來的櫃體。
一眼看過去,就知道不是普通機床。
更像是一臺自己拼出來的小型試驗裝置。
顧承嶽已經衝到跟前,一把拉下電閘。
機器停了下來。
可停歸停,靠近電機和傳動那一側,還是有淡淡的白煙往上冒。
空氣中,也散發著一股發熱後的焦糊味。
剛才發出異響的,顯然就是它。
而且故障恐怕不小......
顧承嶽彎下腰,直接掀開側邊護罩去看。
他眉頭越皺越緊,臉色也越發難看。
顯然這不是第一次了。
他先摸了摸殼體溫度,又低頭看了眼裡面的傳動位置,很快就找到毛病在哪兒。
還是老問題,前頭那處關鍵部件已經磨得不像樣了,邊角發黑,表面起了毛,明顯已經報廢,連將就著再用一次都不行。
顧承嶽嘴角繃著,沒說話。
可臉上的神情,明顯已經變的煩躁了許多。
陳宇凡站在旁邊,沒有貿然伸手。
這是別人的裝置。
而且顧承嶽這種脾氣,你上來就去碰他的機器,跟找罵差不多。
真敢上手碰,說不定合作的事情就再也不可能了。
陳宇凡只是站在一邊,眼睛快速掃過去。
床身怎麼布的,電機和減速箱怎麼連的,進給這一套怎麼走,側邊液槽和管路怎麼繞,散熱口是不是被鐵罩擋住了,幾個支撐點有沒有明顯吃偏......
所有的細節,陳宇凡都默默的記在腦子裡,並且進行分析。
越看心裡越有數。
這臺機器確實不簡單。
雨棚下襬著的,不是甚麼尋常車床銑床,而是一臺自改的小型電解成形試驗機。工件夾持、進給、供液、整流,幾套東西全拼在一起,明顯是為了電化學精密工藝專門搭出來的。
也正因為這樣,它身上的問題,不能只拿普通機床的路子去看。
肖志行站在旁邊,沒有出聲,額頭上有些出汗。
看得出來顧承嶽這會心情很差,估計不會對他們有好臉色。
果然,顧承嶽檢查完一抬頭,就看見了跟進來的兩人,臉上頓時有些不悅。
“你們怎麼還不走?”
他聲音一沉。
“進到這裡做甚麼?”
這話已經很不客氣了。
肖志行心裡一緊,正想說句“我們這就走”,陳宇凡卻開口了。
到這會,他已經把這臺機器摸了個大概。
“顧老......”
陳宇凡語氣很穩,沒有半點賣弄。
“您這臺,是自己改的小型電解成形試驗機吧?”
顧承嶽目光一下落到他臉上。
陳宇凡繼續說道:“問題不在電路,也不在工藝設想本身,根子在這套機械傳動和散熱佈局上。”
“電機、減速箱、進給絲槓這一條線,做得太緊了,補償餘量不夠。前頭這一側支撐本來就吃力,一旦負荷上來,同軸稍微有點偏,止推這一塊就一直在硬扛......”
他抬手朝機器前側示意了一下,用手模仿了一下機器裡的同軸執行方式。
“再加上您把迴圈液槽和動力這一邊放得太近,熱全堆在一處。護罩又收得太死,通風散不出去。時間一長,潤滑下得快,軸承和配套件發熱、偏磨,就成了常態。”
“所以這機器才會經常性出這種毛病。”
“先發熱,再異響,最後把前頭這套關鍵件磨廢。”
話說到這兒,陳宇凡停了。
顧承嶽沒接話。
可他臉上的不耐煩,已經沒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明顯的詫異。
因為陳宇凡說得沒錯。
而且是全對!
最關鍵的是,這小子壓根沒拆機器,也沒上手量。
就這麼站在旁邊看了這麼一會兒,用眼睛掃了一圈,就把毛病的根子摸出來了。
這份眼力,不是一般人能有的。
肖志行在旁邊也有點怔。
剛才他只顧著看裝置冒煙、顧承嶽臉色難看,還真沒把這機器的結構琢磨透。
結果陳宇凡只掃了一輪,連“老毛病”是甚麼都給指出來了。
果然,陳宇凡在機械這塊的天賦,還是他完全無法理解的強悍。
場面安靜了兩秒。
顧承嶽沒否認。
而他不否認,對陳宇凡來說,就已經夠了。
說明自己判斷對了。
陳宇凡心裡更穩,當即順著往下說。
“您這個問題,不是換一回件就能壓住的。就算今天把壞的換了,下回照樣還會犯。”
“因為機械的病根還在,必須要找到治本的辦法才行。”
顧承嶽仍舊盯著他,眼神很利,像是要看清這年輕人到底是真懂,還是瞎蒙。
陳宇凡一點不避,繼續把話說實。
“如果我沒看錯,您前頭報廢的,應該不止一次了。不是這一件不好,而是這一段受力、發熱和潤滑,本來就有衝突。”
“再往下拖,要廢的就不只是這一處了,而是後面聯動那一套,遲早也得跟著吃虧。”
這下,顧承嶽的眼神終於變了變。
因為這話,又說中了。
這臺試驗機是他自己一點點改出來的,核心思路沒問題,做工藝小試也確實能用。可機械這頭一直不夠順,前面這處位置已經反覆出過毛病。
換過,修過,調過......
就是沒真正斷根。
每次一跑久一點,就開始發熱,發熱之後就是異響,再往後就得停機,不然非出大問題不可。
今天這回,比之前還重。
陳宇凡見他還是沒說話,知道這一步已經踩實了。
於是直接把最後一句遞了出去。
“顧老,如果想解決這個機械故障,我倒是有個想法,可以試試。”
顧承嶽注視陳宇凡片刻。
然後點了點頭,示意讓他去上手檢查機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