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業部第三研究院。
這個平時有些冷清的院落,今天卻像是燒開了的水,沸騰了起來。
大門口的車轍印壓得密密麻麻。
吉普車、卡車,還有不少騎著腳踏車趕來的技術員,把院子前的空地塞得滿滿當當。
這次考核的規模,是這幾年來最大的一次。
四九城裡,凡是叫得上號的工廠、研究所,不管是搞冶金的、搞機械的,還是搞化工的,只要覺得自己有點真本事的,今天都聚在這兒了。
粗略一數,光是參考的人員就超過了百人。
再加上陪考的領導、各個單位的司機,還有維持秩序的幹事,這院子裡少說也得有二三百號人。
大家三五成群的聚在一起。
有的在臨時抱佛腳,拿著小冊子背公式。
有的則是藉著這個機會,跟同行們遞煙寒暄,互相打聽著各廠最近的新聞。
就在這時。
一陣低沉的引擎轟鳴聲壓過了人群的嘈雜。
一輛紅白相間的大巴車,穩穩的停在了大門口。
車門“哧”的一聲開啟。
原本還在閒聊的人群,目光不由自主的投了過去。
緊接著,所有人都不自覺的停下了話頭,眼神裡露出了幾分新奇。
只見車上嘩啦啦下來了一大群人。
清一色的年輕人。
看上去年紀都不大,甚至有幾個臉上還帶著剛出校門的稚氣,頂多也就二十出頭。
這在工程師考核的現場,可是個稀罕景。
要知道,來這兒參加考核的,大部分都是在車間裡摸爬滾打好幾年的老油條。
臉上不是帶著油汙,就是一臉滄桑,手指縫裡都洗不淨的黑泥。
可這幫年輕人不一樣。
一個個穿著乾乾淨淨的工裝,精神抖擻,眼睛裡透著一股子自信和銳氣。
而且,人數太多了。
足足二十多號人,排著隊往裡走,那氣勢,不像是來考試的,倒像是哪所大學的學生來參觀實習的。
“這是哪個單位的?”
有人忍不住小聲嘀咕。
“怎麼全是生瓜蛋子?這麼年輕就來考工程師?別是來走過場的吧。”
“噓,小點聲。”
旁邊一個眼尖的中年工程師,手裡夾著的菸捲猛的一抖,眼神立刻變了。
他伸手指了指走在隊伍最前面的那個年輕人。
“你不認識那是誰?”
周圍幾個人順著他的手指看去。
只見領頭的那位,身形挺拔,步伐穩健,雖然年輕,但那股從容不迫的氣度,卻是這群人裡的主心骨。
“那不是陳宇凡嗎!”
有人倒吸了一口涼氣,聲音瞬間拔高了八度。
這個名字一出來,周圍的人群像是炸了鍋一樣,議論聲瞬間大了起來。
“陳宇凡?就是那個搞出‘紅星-50複合脂’的天才?”
“廢話,除了他還能有誰?咱們廠現在那幾臺進口裝置,用的全是人家搞出來的潤滑脂,好用著呢!”
“我聽說最近那個鬧得沸沸揚揚的紅星一號電風扇,也是他弄的?”
“不僅是他弄的,聽說裡面好幾項技術,那是填補了世界空白!連老毛子的專家看了都直豎大拇指,愣是挑不出毛病來。”
“我的乖乖......原來這就是紅星研究所的人馬啊。”
眾人的目光再次掃過那二十幾個年輕人,眼神裡的輕視早就飛到了九霄雲外,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崇拜的熾熱。
難怪這麼年輕。
難怪有這麼大陣仗。
這可是陳宇凡帶出來的兵。
在這個講究實力的工業圈子裡,能跟著陳宇凡幹,那就是一種身份的象徵。
“你看這些年輕人,個個器宇軒昂,果然是強將手下無弱兵啊。”
“看來這次考核,紅星研究所是要露大臉了。”
“那是肯定的,聽說他們這次都是越級考核,這是要在這個考場上放一顆衛星啊。”
周圍的議論聲,毫不掩飾的鑽進了紅星研究所眾人的耳朵裡。
李志明挺了挺胸膛,下意識的把衣領整理得更平整了些。
林繼先推了推眼鏡,嘴角掛著一絲壓不住的笑意。
謝國政則是深吸了一口氣,感覺肩膀上的擔子重了,但心裡的火也燒得更旺了。
這就是榮譽感。
被人認可、被人羨慕的感覺,確實讓人熱血沸騰。
陳宇凡走在最前面,臉上倒是波瀾不驚。
這種場面,他見得多了。
從當初在軋鋼廠被人質疑,到後來被全廠工友擁戴,再到現在的工業部紅人。
他早就習慣了這種聚焦在身上的目光。
他沒有理會周圍的議論,徑直帶著隊伍穿過人群,來到了負責登記報到的辦公桌前。
負責登記的是個三十多歲的幹事,姓王。
王幹事正如臨大敵的忙活著。
面前堆滿了各個單位遞交上來的表格和證明信,忙得連口水都顧不上喝。
“您好,紅星研究所的,來報到。”
陳宇凡站在桌前,聲音平和。
王幹事頭都沒抬,下意識的伸出手。
“准考證,介紹信。”
“啪。”
厚厚的一沓檔案,放在了桌面上。
王幹事一愣,這手感不對啊,怎麼這麼厚?
他抬起頭,正好對上陳宇凡那雙平靜的眸子。
“這麼多?”
王幹事詫異的問了一句,隨即拿起那沓准考證,開始一個個核對。
“李志明,七級工程師考核......嗯?”
王幹事的手抖了一下。
他抬頭看了看站在陳宇凡身後的那個年輕人,又看了看準考證上的照片。
沒錯,是對得上的。
但這歲數......二十三歲考七級?
他心裡犯嘀咕,但看到上面那鮮紅的人事司特批公章,到了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
既然上面都批了,那就是合規矩的。
他繼續往下翻。
“孟玉蘭,七級......”
“林繼先,七級......”
“張偉,八級......”
越翻,王幹事的心裡越是驚濤駭浪。
這一沓准考證,就沒有一個是正常的。
全是越級!
全是這種年輕得過分的面孔!
這紅星研究所,難道是批發天才的地方嗎?
但他畢竟是工業部的老幹事了,職業素養還是有的。
強壓下心裡的震驚,他手腳麻利的在一個個名字後面打鉤,然後指引著相應的考場位置。
“七級考核在東樓三層。”
“八級考核在西樓二層。”
“大家分頭行動,別走錯了。”
紅星研究所的技術員們,領回了自己的准考證,一個個禮貌的道謝,然後按照指示分流去了各自的考場。
原本擁擠的隊伍,很快就散開了。
最後,辦公桌前只剩下了陳宇凡一個人。
王幹事長出了一口氣,覺得今天的震驚份額已經用完了。
他手裡還捏著最後一張准考證。
那是壓在最底下的一張。
他下意識的以為,這應該是帶隊領導的旁聽證,或者是甚麼別的檔案。
可當他低頭,看清上面那三個大字時,整個人瞬間僵住了。
陳宇凡......
這是名字。
沒甚麼奇怪的。
但緊接著,他的目光落在了【報考等級】那一欄上。
那裡赫然寫著:
【四級工程師】
王幹事猛地揉了揉眼睛。
他懷疑自己是不是剛才看那一堆七級八級的看花眼了。
四級?
他再次定睛看去。
沒錯,黑紙白字,清清楚楚。
而且在【當前等級】那一欄裡,寫的是:六級工程師。
王幹事緩緩抬起頭,像是看著一個外星人一樣看著陳宇凡。
“陳......陳所長?”
他的聲音都有些變調了。
“您......您也要參加考核?”
陳宇凡點了點頭,表情理所當然。
“來都來了,順便考一個。”
順便?
考一個?
王幹事只覺得嗓子眼發乾。
這特麼是考駕照嗎?還順便考一個!
這可是四級工程師啊!
在這個年代的工業體系裡,工程師的等級金字塔越往上越陡峭。
九級八級那是基礎,只要肯熬,大部分大學生都能混上去。
七級六級那就是分水嶺了,得有真本事,得有專案成果。
而到了五級以上,那就是高階專家的範疇了。
至於四級......
那是能在部裡掛上號,能在重大專案裡當總師,甚至能給國家定標準的人物!
放眼整個四九城,四級工程師那都是各個廠裡的寶貝疙瘩,平時走路都帶風的主兒。
而且。
王幹事低頭又看了一眼准考證上的詳細資訊。
【批准時間年12月】
這是陳宇凡晉升六級工程師的時間。
也就是說。
距離上次考核,才剛剛過去了一年!
一年時間,就要從六級直接跳過五級,去考四級?
這已經不是坐火箭了,這是直接瞬移啊!
更讓王幹事感到頭皮發麻的,是下面的那個出生年月。
不到23歲。
23歲的四級工程師?
這要是傳出去,別說是在華夏了。
就是放到蘇聯,放到美國,放到全世界任何一個工業強國,那也是要把天捅個窟窿的大新聞!
王幹事腦子裡不由自主的浮現出一個名字——肖志行。
那是目前國內公認的工業界奇才,也是大家口口相傳的榜樣。
肖工當年晉升四級工程師的時候,是多少歲來著?
31歲!
那時候,報紙上可是鋪天蓋地的宣傳,說是“最年輕的高階工程師”,是國家的棟樑之才。
大家都覺得,那個記錄恐怕幾十年內都沒人能破了。
可現在。
眼前這個不到22歲的年輕人,竟然就要向那個記錄發起衝擊。
而且不是破一點半點。
是直接把那個記錄往前推了整整十年!
十年啊!
這中間差了多少經驗的積累?差了多少歲月的沉澱?
王幹事看著陳宇凡那張年輕得過分的臉,心裡除了苦笑,還是苦笑。
這要是真讓他考過了。
以後工業部的檔案室裡,恐怕要把這張准考證當成文物供起來了。
全世界都要被這個訊息給震傻了。
“怎麼了?”
陳宇凡見對方半天沒動靜,開口問了一句。
“是有甚麼問題嗎?”
“沒......沒問題。”
王幹事回過神來,連忙雙手把准考證遞了回去,動作恭敬得像是在遞聖旨。
“手續都全,公章也沒問題。”
他嚥了口唾沫,指了指主樓的樓梯。
“陳所長,您的考場在二樓。”
“四號房間。”
“那個考場是專門給高階工程師準備的,人少,清淨。”
陳宇凡接過准考證,掃了一眼上面的房號。
“謝了。”
他把准考證揣進兜裡,沒有多說甚麼,轉身朝著樓梯走去。
看著陳宇凡的背影消失在樓梯拐角。
王幹事一屁股跌坐在椅子上,感覺後背都溼透了。
他抓起旁邊的茶缸子猛灌了一口涼水,這才壓住了心裡的驚駭。
“變天了啊......”
他喃喃自語。
“這工業部的天,以後怕是要姓陳了。”
陳宇凡踩著木質樓梯,一步步往上走。
二樓很安靜。
和樓下那種熙熙攘攘的菜市場氛圍截然不同。
這裡鋪著紅地毯,走廊兩側的牆上掛著偉人的畫像和各種工業圖紙的掛圖。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淡淡的檀香味。
能來這層樓參加考核的,起碼也是奔著五級以上去的。
都是各單位的總工、副總工級別的人物。
陳宇凡走到四號房間門口,停下了腳步。
他沒有急著推門進去。
而是在心裡琢磨了一下。
上次考六級的時候,遇到的考官是黃老和老呂。
那兩位都是工業部的泰斗級人物。
黃老是化工領域的權威,老呂是機械設計的專家。
那場考核,雖然說是考試,但更像是一場忘年交的論道。
最後自己不僅拿到了證書,還從他們身上撿到了不少好東西。
那些【高階化工經驗】、【機械設計精通】的屬性球,可是幫了大忙。
那麼這次呢?
陳宇凡抬頭看了看門牌號。
四級工程師的考核,含金量比上次更高。
能有資格坐在這個考場裡當考官的人,絕對不是泛泛之輩。
至少也得是老牌的四級工程師,甚至是三級工程師這種國寶級的人物。
這種級別的大佬,平日裡神龍見首不見尾。
就算是在四九城,也是鳳毛麟角。
要麼是在搞絕密專案,要麼是在部裡開閉門會議。
想見一面都難。
今天倒是個好機會。
陳宇凡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絲期待的笑意。
他對這些頭銜、等級,其實看得沒那麼重。
但對於這些人,他是真的感興趣。
一方面。
能和這些站在華夏工業頂端的腦袋碰撞一下,本身就是一種享受。
互相交流技術,探討難題,這種思維的火花,往往比閉門造車要來得痛快。
這些人肚子裡的乾貨,那是書本上學不來的。
那是幾十年在一線摸爬滾打總結出來的血淚經驗。
而另一方面。
也是更重要的一點。
陳宇凡的眼神裡閃過一絲只有他自己懂的狡黠。
這些人越厲害,身上的“油水”就越足。
對於擁有系統的他來說。
每一個高階工程師,那就是一個行走的金礦。
哪怕是從他們身上掉下來一點皮毛,撿幾個屬性小球。
那對於自己的技能提升,都是巨大的助力。
上次從肖志行身上撿到的那幾個球,直接讓【機械工程】的技能條漲了一大截。
這次要是能再遇到幾個同級別的大佬。
說不定,停滯了許久的等級,今天就能借著這個機會,再往上衝一衝。
“希望能來幾個真正的狠角色啊。”
陳宇凡整理了一下衣領,深吸一口氣。
然後,伸手推開了四號考場的大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