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個月,紅星研究所的車間徹底變成了一個“煉丹爐”。
所有人的腦子都在高負荷運轉。
如果說之前只是在岸上學游泳,那現在就是直接被扔進了深水區。
那些來自五湖四海、不同年代的發動機,此刻已經變成了一堆堆零散的部件。
曲軸、連桿、活塞、氣門彈簧......
鋪滿了整整半個車間的地面。
李志明蹲在一堆油膩的零件中間,手裡拿著卡尺,眉頭緊鎖。
“所長,這個道奇T234的進氣道設計,怎麼跟咱們書上學的不一樣?它是螺旋狀的。”
他指著一個切開的缸蓋問道。
陳宇凡走了過來,只掃了一眼。
“這就叫‘滾流’。”
他沒用甚麼流體力學的公式去解釋,而是隨手拿起旁邊的一個水桶,攪動了一下里面的水。
“你看這水,轉起來之後,往中間倒東西是不是混合得更快?”
“氣缸也一樣。”
“讓空氣轉著進去,跟汽油混合得就勻,燒得就透,勁兒就大。”
“這就好比炒菜,你是把佐料撒在一個點上好吃,還是翻炒均勻了好吃?”
李志明盯著水桶裡的旋渦,眼神瞬間亮了。
“懂了!”
這種場景,每天都要發生幾十次。
不管多晦澀難懂的理論,到了陳宇凡嘴裡,總能變成大白話。
甚至連負責後勤的孫大媽,聽了幾耳朵,都知道“壓縮比高了省油”。
在這種近乎“填鴨”卻又極其實用的教學模式下,這幫大學生的進步速度簡直是坐火箭。
從最開始看著那一堆複雜的油路頭皮發麻。
到現在,孟玉蘭甚至能閉著眼睛,光憑手感就能摸出這根凸輪軸磨損了幾絲。
那種對未知的恐懼,隨著一個個零件被吃透,逐漸變成了掌控的快感。
自信,就是這麼建立起來的。
看著車間裡熱火朝天的景象,看著黑板上越來越清晰的技術路線圖。
每個人心裡都憋著一股勁。
這次,穩了。
......
一個月後的清晨。
四九城的深秋,風已經帶上了幾分蕭瑟的涼意。
路邊的楊樹葉子落了一地。
陳宇凡騎著那輛二八大槓,吱扭吱扭地停在了紅星研究所的門口。
剛鎖好車,一抬頭。
就看見大鐵門旁邊,立著一個人。
一身筆挺的中山裝,手裡提著那個標誌性的公文包,鼻樑上架著金絲眼鏡。
在這略顯荒涼的廢棄廠房背景下,顯得有些格格不入。
“肖工?”
陳宇凡有些意外。
這大清早的,工業部那邊應該剛上班才對。
“你怎麼來了?”
他笑著迎了上去。
“是有甚麼新資料要送過來?打個電話我去取就行,哪能勞您大駕。”
肖志行轉過身。
他的臉色很平靜,甚至可以說有些嚴肅。
沒有寒暄,也沒有客套。
他直接開啟公文包,從裡面抽出一份薄薄的檔案,遞到了陳宇凡面前。
“陳所長,這個你收一下。”
陳宇凡愣了一下,伸手接過。
紙張有些涼。
低頭一看,最上面一行黑體字格外刺眼。
《關於調動肖志行同志工作關係的審批函》。
視線往下移。
調出單位:工業部直屬鋼鐵研究所。
調入單位:紅星軋鋼廠下屬紅星研究所。
而在申請人那一欄,赫然簽著“肖志行”三個龍飛鳳舞的大字。
紅色的公章已經蓋上了,鮮豔得有些灼人。
陳宇凡的手猛地頓住了。
他猛地抬頭,盯著肖志行,眼神裡第一次露出了驚愕。
“肖工,你這是......”
這簡直是瘋了。
肖志行是誰?
那是工業部的寶貝疙瘩,三級工程師,鋼鐵研究所的技術大拿。
在那個圈子裡,肖志行就是權威。
雖然紅星研究所現在勢頭不錯,但畢竟只是一個掛靠在軋鋼廠下面的企業研究所。
級別上,差了十萬八千里。
從部裡直屬單位調到這兒,這不叫調動,這叫“下放”。
甚至是自毀前程。
“怎麼?”
肖志行看著陳宇凡震驚的表情,嘴角難得地勾起了一抹弧度。
“嫌我年紀大?還是覺得我這個老頭子,跟不上你們這幫年輕人的節奏?”
“陳所長要是不歡迎,那我可就拿著這紙回去了。”
說著,他作勢要伸手拿回檔案。
“別!”
陳宇凡反應極快,手腕一翻,把檔案死死攥在手裡。
“歡迎!當然歡迎!”
“我這是......太意外了。”
陳宇凡深吸了一口氣,平復了一下心情。
“肖工,咱們是老熟人,我不跟您說虛的。”
“您在鋼鐵研究所那是眾星捧月,到了我這兒......廟小,條件苦。”
“而且這個專案風險大,萬一......”
“沒有萬一。”
肖志行打斷了陳宇凡的話。
他推了推眼鏡,目光越過陳宇凡的肩膀,看向研究所院子裡那幾臺被拆得七零八落的發動機。
“那天你從我那兒拿走資料的時候,我就在想。”
“我搞了半輩子鋼鐵,煉出了不少特種鋼,也發了不少論文。”
“但那些鋼材,最後都用在哪了?”
“有的成了螺絲釘,有的成了建築鋼筋。”
“我不甘心。”
肖志行的聲音很輕,但在清晨的冷風中卻聽得格外真切。
“我想看著我煉出來的鋼,變成心臟,變成動力,變成能拉著咱們國家往前跑的機器。”
他收回目光,看著陳宇凡。
“【燎原一號】。”
“這個名字起得好。”
“我也想做那一顆火星。”
“哪怕只是個燒火的,我也認了。”
這番話,說得平平淡淡。
沒有豪言壯語,也沒有慷慨激昂。
但陳宇凡卻感覺到了一股沉甸甸的分量。
這就是這個年代的頂級知識分子。
為了一個可能實現的技術理想,為了一個工業強國的夢。
真的可以拋棄高官厚祿,拋棄安穩舒適。
把自己的一切,都壓在一場未知的豪賭上。
哪怕是從高高在上的指導者,變成一個普通的執行者。
這種落差,常人難以忍受。
但肖志行不僅接受了,還是主動爭取的。
“肖工......”
陳宇凡感覺喉嚨有些發堵。
他鄭重地伸出雙手,緊緊握住了肖志行的手。
掌心相對。
有些粗糙,但溫暖有力。
“紅星研究所,歡迎您的加入。”
陳宇凡的聲音無比誠懇。
這不僅僅是客套,更是發自內心的敬重與狂喜。
他在心裡快速盤算著。
肖志行是三級工程師,這可是實打實的硬通貨。
在四九城的工業圈子裡,這是公認的天才。
尤其是在金屬材料和熱處理領域,肖志行絕對是國內頂尖的存在。
發動機這東西,設計固然重要。
但真正卡脖子的,往往是材料。
氣缸耐不耐磨,曲軸會不會斷,活塞能不能扛住高溫。
這都得靠材料說話。
之前陳宇凡還在擔心,僅憑謝國政那幾個剛畢業的大學生,在材料配方這塊能不能頂得住。
畢竟系統的圖紙再好,你也得有能造出來的材料才行。
現在好了。
肖志行這一來,簡直就是天上掉下個財神爺。
這是真正的如虎添翼!
有了這位大神坐鎮材料組,再加上自己腦子裡的技術儲備。
這款【燎原一號】發動機。
別說是趕超蘇俄,就算是跟美立國的頂尖貨掰手腕,陳宇凡現在都有了七成的把握!
“走,肖工。”
陳宇凡側過身,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帶您看看咱們的戰場。”
“那幫小子要是知道您來了,估計得樂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