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業部,物資調配處。
陳宇凡坐在那張有些搖晃的木椅子上,手裡拿著一份長得嚇人的清單。
他對面的辦事員老趙,正拿著手絹不停地擦汗。
“陳所長,您這不是來申請物資,您這是來抄家啊。”
老趙看著清單上列那一串名字,感覺太陽穴突突直跳。
吉斯150發動機、嘎斯51發動機、道奇T234、甚至是早在二戰時期遺留下來的通用GMC......
只要是國內現存的,不管是甚麼年代,甚麼產地。
也不管是好是壞。
哪怕是爛成一堆廢鐵,只剩下一個缸體,陳宇凡都在後面畫了勾。
“老趙,別哭窮。”
陳宇凡把茶缸子往桌上一放,語氣不容置疑。
“我知道部裡的報廢倉庫裡堆著不少這些破爛,留著也是生鏽,不如拉給我發揮餘熱。”
“再說了,我有趙部長的批條。”
聽到趙部長,老趙嚥了一口唾沫,不再掙扎。
“行吧,我去給您協調車輛。不過醜話說前頭,那些報廢的玩意兒,缺胳膊少腿的,您拉回去可別嫌棄。”
陳宇凡笑了笑。
“韓信點兵,多多益善。”
......
正當陳宇凡在辦事大廳裡“掃蕩”的時候,身後傳來一陣爽朗的笑聲。
“喲,這不是我們的陳大所長嗎?”
陳宇凡回頭。
只見肖志行穿著一身灰色的中山裝,手裡夾著個公文包,正笑吟吟地看著他。
雖然是在工業部的大樓裡,但肖志行身上的那股子書卷氣和嚴謹勁兒,還是隔著老遠就能聞到。
“肖工。”
陳宇凡站起身,笑著打了個招呼。
兩人也是老相識了。
當初紅星軋鋼廠搞全廠裝置大改的時候,肖志行就在現場。
那是被陳宇凡那手神乎其技的改裝技術,震得七葷八素。
可以說,肖志行是除了趙長河之外,工業圈裡最清楚陳宇凡到底有多少斤兩的人。
“聽說你們那個‘紅星一號’成了?”
肖志行走了過來,也沒客氣,拉了把椅子坐下。
雖然不在一個系統,但他畢竟也是搞科研的,訊息靈通得很。
前段時間,蘇俄專家在紅星研究所吃癟的事兒,在圈子裡傳得沸沸揚揚。
尤其是那個甚麼“直流無刷電機”和“PWM技術”,肖志行雖然沒親眼見到實物,但光聽那幾個引數,就知道這絕對不是甚麼小打小鬧。
那是實打實的黑科技。
“運氣好,瞎貓碰上死耗子。”
陳宇凡遞了根菸過去,還是那副謙虛的模樣。
“少來這套。”
肖志行接過煙,沒好氣地瞪了他一眼。
“你小子肚子裡有多少貨,我還能不知道?”
“三四個月,從無到有,搞出世界一流的風扇。這要是運氣,那我們這些搞了半輩子科研的老頭子,都該找塊豆腐撞死。”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陳宇凡手邊那張長長的清單上。
掃了一眼,臉色頓時變了。
“這麼多發動機型號......”
肖志行的眉頭皺了起來,眼神變得銳利。
“你這是要幹甚麼?”
他太懂行了。
如果是搞維修,或者是搞甚麼小改動,根本不需要這麼雜、這麼全的樣本。
這種架勢,只有一種可能。
“肖工,我們也想啃啃硬骨頭。”
陳宇凡也沒瞞著,直截了當地說道。
“下一個專案,我們準備搞汽車發動機。”
嘶。
肖志行倒吸了一口涼氣,手裡的煙差點掉在地上。
他瞪大了眼睛,像是不認識眼前這個年輕人一樣。
“發動機?”
“你知道那是多少個學科的集合體嗎?”
“熱力學、流體力學、燃燒學、精密機械......”
肖志行有些急了。
“我知道你有本事,也知道你帶的那幫大學生不錯。”
“但他們才畢業多久?滿打滿算不到一年!”
“紅星研究所現在的裝置也就是基礎水平,人手也就那麼二十來號。”
“就憑這點家底,去碰工業皇冠上的明珠?”
這不是看不起陳宇凡。
這是作為一個嚴謹的科研工作者,基於客觀現實做出的判斷。
這就好比讓一個剛學會走路的孩子,去參加百米跨欄。
容易扯著蛋。
“肖工,您別激動。”
陳宇凡幫他把煙點上,神色依舊平靜。
“當年的紅軍,條件比我們現在差多了,不也走完了兩萬五千裡?”
“再說了。”
陳宇凡指了指自己的腦袋。
“那幫小子現在可不簡單。”
“經過電風扇那個專案的磨練,他們的心氣和手藝都上來了。”
“只要有人帶路,他們就能跑起來。”
肖志行看著陳宇凡那雙篤定的眼睛。
那是絕對的自信。
沒有半點盲目和狂妄,只有一種掌控全域性的淡然。
肖志行沉默了。
他吸了一口煙,煙霧繚繞中,他想起了之前在軋鋼廠車間裡,陳宇凡隨手畫出的那幾張驚為天人的圖紙。
這個年輕人,本身就是一個不能用常理度量的變數。
如果是別人說要搞發動機,肖志行肯定會罵他不知天高地厚。
但如果是陳宇凡......
“你等等。”
肖志行突然把煙掐滅,站起身來。
“我去去就來。”
說完,他也不解釋,轉身就往樓上跑去。
那個方向,是工業部直屬研究院的檔案室。
幾分鐘後。
肖志行氣喘吁吁地跑了下來。
手裡多了一個土黃色的牛皮紙檔案袋。
袋口用火漆封著,上面蓋著一個紅色的“密”字。
“拿著。”
肖志行把檔案袋塞進陳宇凡懷裡,動作有些粗魯,像是在丟甚麼燙手的山芋。
陳宇凡低頭一看,心裡猛地一跳。
這種級別的密級檔案,按理說,紅星研究所這種企業下屬單位,是絕對沒資格調閱的。
“這是去年,部裡牽頭搞的一個代號‘東風’的發動機預研專案。”
肖志行壓低了聲音,語速很快。
“雖然最後因為各種原因下馬了,但這裡面彙集了當時國內最頂尖的一批專家的心血。”
“有關於燃燒室設計的最新理論,還有對蘇俄吉爾系列發動機的逆向測繪資料。”
“本來是要封存進庫吃灰的。”
陳宇凡的手指摩挲著那個粗糙的檔案袋。
這不僅僅是一份資料。
這是沉甸甸的信任。
“肖工,這......不合規矩吧?”
陳宇凡看著肖志行。
私自調閱密級檔案給外單位,這要是被查出來,肖志行是要背處分的。
“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肖志行擺了擺手,一臉的不在乎。
“我既然敢拿給你,就能解決審批的事。”
“回頭我補個借閱手續,就說是我們所跟你們所有技術合作。”
他看著陳宇凡,眼神變得格外認真。
“陳所長。”
“我知道發動機有多難。”
“但我也知道,如果我們一直造不出好的心臟,咱們的汽車工業就永遠直不起腰。”
“你們紅星研究所既然有這個志氣,想衝一衝。”
“那我肖志行,沒理由不幫幫場子。”
“只要能搞出來,別說一份資料,你就是想要天上的月亮,我們也得想辦法給你搭梯子!”
這就是這個年代的知識分子。
他們或許固執,或許清高。
但在國家大義面前,在那顆想要工業強國的赤子之心面前。
個人的榮辱,規矩的束縛,統統都可以靠邊站。
陳宇凡沒有說甚麼感謝的廢話。
他鄭重地把檔案袋裝進自己的公文包裡,然後衝著肖志行伸出了手。
“肖工,等好訊息。”
兩隻手緊緊地握在了一起。
......
當天下午。
紅星研究所的寧靜被打破了。
三輛解放牌大卡車,轟鳴著開進了院子。
“倒!倒!再倒!”
在工人的指揮下,卡車停在了倉庫門口。
隨著後擋板“哐當”一聲開啟。
一股濃重的機油味和鐵鏽味撲面而來。
滿載的“破銅爛鐵”。
有的發動機滿身油汙,黑得看不出本色;有的鏽跡斑斑,缸蓋都裂了縫;還有的倒是挺新,但缺少了關鍵部件。
除了這些大傢伙,還有整整五箱子的紙質資料。
這些都是陳宇凡憑著那張嚇人的清單,從工業部的各個角落裡搜刮來的。
“全體集合!”
陳宇凡站在倉庫門口,一聲令下。
不到三分鐘。
孟玉蘭、林繼先、李志明......所有紅星研究所的技術人員,全部到位。
他們看著這一院子的“垃圾”,不僅沒有嫌棄,反而一個個兩眼放光。
就像是飢餓的狼群看到了一堆肉骨頭。
對於搞機械的人來說,這就是最好的玩具,也是最好的老師。
“這就是咱們接下來的任務。”
陳宇凡拍了拍身邊的一臺巨大的柴油機,那是從一輛報廢的T-34坦克上拆下來的。
震得手掌有些發麻。
“咱們要搞【燎原一號】,但不能閉門造車。”
“想要推陳出新,首先得把前人的路走一遍,哪怕是彎路。”
陳宇凡的目光掃過眾人。
“從今天開始,為期兩個月。”
“咱們不畫圖,不設計,不搞新東西。”
“就幹兩件事。”
他豎起兩根手指。
“第一,讀書。”
陳宇凡指了指那幾箱子資料,還有肖志行給的那個檔案袋。
“把這些資料,給我嚼碎了,嚥下去。”
“哪怕是睡覺,夢裡也得給我背資料。”
“第二,拆解。”
他又指了指身後那些來自各個國家的發動機。
“這裡的每一臺機器,不管它是美國的道奇,還是蘇俄的吉斯,或者是德國的賓士。”
“給我拆成零件狀態。”
“測量每一個螺絲的尺寸,分析每一種材料的成分,搞清楚每一條油路的走向。”
“不懂的,隨時問我。”
“兩個月後。”
陳宇凡的聲音變得嚴厲。
“我要你們閉著眼睛,都能摸出這是哪個型號的曲軸,那是哪個牌子的活塞。”
“做不到這一點,誰也別跟我提設計新發動機的事。”
“聽明白了嗎?”
“明白!”
回答聲震耳欲聾。
沒有抱怨,沒有畏難。
所有人都知道,這是一場硬仗。
但他們更清楚,只要跟著陳所長,這仗,能贏。
接下來的日子。
紅星研究所徹底變成了一個巨大的“解剖室”。
白天,錘子和扳手的敲擊聲響徹雲霄。
滿地都是拆散的零件,空氣中永遠瀰漫著清洗劑和機油的味道。
晚上,會議室燈火通明。
陳宇凡站在黑板前,像是教小學生一樣,一點一點地剖析著內燃機的原理。
從卡諾迴圈講到燃燒室湍流,從氣門正時講到點火提前角。
李志明等人則是拿著筆記本,瘋狂地記錄,生怕漏掉一個字。
這是一次前所未有的“大補課”。
也是【燎原一號】誕生前,最漫長、最黑暗,也最紮實的孕育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