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天之後。
紅星研究所的喧囂暫時告一段落。
陳宇凡坐在辦公室裡,揉了揉眉心。
忙完了風扇的事,總算是有空想起這茬了。
那個被他在車間裡扔了一個多月的“記名弟子”。
何雨柱。
之前教何雨柱“怪味燻魚”的時候,定下的期限是一個月。
結果因為紅星一號的專案攻關,自己整天泡在實驗室裡,跟那一堆圖紙和零件死磕,把考核的事給拋到了腦後。
這一晃,快兩個月了。
“去,把傻柱叫來。”
陳宇凡衝著門外的張衛國喊了一聲。
沒過多久。
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傳來。
何雨柱進了門。
比起兩個月前,這小子看著精瘦了一些。
以前那身油膩膩的橫肉,現在緊實了不少。
眼神也沒了那種混不吝的賊光,反倒多了幾分沉穩。
這是在車間裡磨出來的,也是在灶臺上熬出來的。
“陳哥。”
何雨柱喊了一聲。
雙手垂在身側,站得筆直。
規規矩矩。
要是換做以前,他早就大大咧咧地找椅子坐下,順手還要摸走桌上的煙了。
但現在,他不敢。
在他心裡,陳宇凡現在不僅是廠裡的領導,更是他在廚藝之道上的引路人。
是師父。
雖然還沒正式磕頭,但在心裡早就供上了。
“這兩個月,沒荒廢吧?”
陳宇凡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怪味燻魚,練得怎麼樣了?”
何雨柱點了點頭。
沒有任何遲疑。
“練好了。”
聲音不大,但很篤定。
“陳哥,您隨時檢查。”
陳宇凡放下了茶杯。
看了何雨柱兩眼。
這股子自信,不是裝出來的。
是手裡有活,心裡不慌。
“行。”
陳宇凡站起身。
理了理衣領。
“那就別廢話了,去食堂小灶。”
“現在就開始。”
……
食堂後廚,專用小灶間。
這裡比大鍋菜的後廚要乾淨得多,也是平時陳宇凡偶爾動手的地方。
案臺上,食材已經備好了。
一條三斤重的鮮活草魚。
蔥、姜、蒜、幹辣椒、花椒。
還有一排調料罐:醬油、醋、白糖、芝麻醬、紅油、花椒油……
這就是“怪味”的核心。
川菜裡的怪味,講究鹹、甜、酸、麻、辣、鮮、香,七味俱全,互不壓制。
要在舌尖上形成一種微妙的平衡。
多一分則雜,少一分則寡。
是最考校廚師味覺靈敏度和調味功底的一道題。
陳宇凡靠在門口,抱著雙臂。
“動手吧。”
何雨柱沒有廢話。
走到案臺前。
甚至沒有先去碰魚。
而是閉上了眼睛。
深吸了一口氣。
像是在調整呼吸,又像是在腦海裡把這道菜的流程最後過了一遍。
三秒鐘後。
眼睛睜開。
那眼神,瞬間變得銳利。
伸手。
抓魚。
“啪!”
草魚被按在案板上。
刀光一閃。
去鱗、去腮、開膛、去黑膜。
動作行雲流水。
沒有任何多餘的廢話,也沒有任何多餘的動作。
這把刀在他手裡,就像是長在了手腕上一樣。
“哆哆哆哆……”
急促而有韻律的切菜聲響起。
草魚被改刀成一厘米半厚度的瓦塊片。
厚薄均勻。
每一片的誤差,肉眼幾乎看不出來。
這不僅僅是刀工。
更是對食材結構的深刻理解。
醃製。
蔥姜料酒,抓勻。
在這個空檔,何雨柱開始調製最關鍵的“怪味汁”。
這才是重頭戲。
勺子在幾個調料罐之間飛快移動。
芝麻醬先用香油懈開。
加入醬油提鮮,白糖提味,醋解膩。
然後是紅得發亮的辣椒油,和麻味十足的花椒麵。
何雨柱的手很穩。
每一次取量,都沒有絲毫猶豫。
甚至都不用勺子去稱量,全憑手感和眼睛。
這是一個半月練出來的肌肉記憶。
這兩個月。
他就像個瘋子一樣。
每天下班回到家,就在屋裡練這道菜。
買不起太多的魚,就用蘿蔔練刀工,用白水練調味。
有了錢就買魚實操。
做壞了的,自己吃。
做好了的,覺得味道不對,還是自己吃。
這一個半月,他吃了不下百條魚。
甚至有段時間,看到魚就反胃,聞到怪味汁就想吐。
但他忍住了。
吐完了,漱口,繼續練。
因為他知道,這是第三關。
是通往那個“正式弟子”名額的必經之路。
他不想再當那個只會做大鍋菜的傻柱了。
他想看看陳宇凡口中那個“廚道的巔峰”,到底是個甚麼光景。
“滋啦——”
油鍋起煙。
七成熱。
何雨柱眼神一凝。
魚片下鍋。
沒有那種亂七八糟的飛濺,只有密集的油爆聲。
控火。
這是第二關的內容,現在已經被他融會貫通。
大火定型。
鎖住魚肉的水分。
轉中火浸炸。
逼出多餘的油脂,讓外殼酥脆。
何雨柱盯著油鍋裡的魚塊,耳朵微微顫動。
他在聽。
聽水分蒸發的聲音。
聽魚肉纖維收緊的聲音。
當那個聲音變得清脆、空靈的時候。
起鍋!
漏勺一撈,金黃酥脆的魚塊離開油麵。
沒有任何停留。
趁著熱氣騰騰,直接倒入旁邊早就調好的冷怪味汁裡。
“呲——”
一聲輕響。
這是熱脹冷縮的物理反應。
滾燙的魚肉遇到冰涼的料汁,表皮瞬間收縮,形成無數細小的裂紋。
而那些濃郁的怪味汁,就順著這些裂紋,瘋狂地鑽進魚肉的肌理之中。
吸飽湯汁。
收汁。
裝盤。
撒上炒香的白芝麻和翠綠的蔥花。
整個過程,一氣呵成。
耗時二十五分鐘。
不多不少。
何雨柱端著盤子,走到陳宇凡面前。
雙手遞上。
“陳哥。”
“請嘗。”
額頭上有一層細密的汗珠,但他沒擦。
陳宇凡看著盤子裡的魚。
色澤紅亮,掛汁均勻。
每一塊魚肉都像是裹了一層琥珀色的外衣。
聞不到那種刺鼻的醋味,也聞不到單純的辣味。
而是一種混合在一起的、極其複雜的複合香氣。
這才是真正的“怪味”。
陳宇凡拿起筷子。
夾起一塊。
並沒有急著送進嘴裡。
而是先看。
魚肉表面並沒有因為浸泡而軟塌,依然保持著炸制後的挺括。
這說明火候控制得極好,也是“趁熱吸汁”這一步做得完美。
送入口中。
牙齒咬破錶皮。
“咔嚓。”
微酥。
緊接著是魚肉的鮮嫩。
然後,味道炸開了。
先是鹹鮮打底,緊接著是酸甜開胃,隨後是麻辣刺激。
七種味道在口腔裡輪番上陣,卻又和諧統一。
沒有哪一種味道特別突兀。
就像是一個完美的和絃。
陳宇凡咀嚼了幾下。
嚥了下去。
放下筷子。
並沒有說話。
只是靜靜地看著何雨柱。
何雨柱的心跳開始加速。
手心冒汗。
這幾秒鐘的沉默,比他在油鍋前站兩個小時都要煎熬。
他在等那個判決。
陳宇凡的嘴角,慢慢勾起了一點弧度。
眼神裡的那一絲審視,散去了。
取而代之的,是認可。
“味道正了。”
只有四個字。
但分量極重。
“酥而不軟,味厚而不膩。”
“怪味層次分明。”
陳宇凡點了點頭。
“這一關。”
“你也透過了。”
呼——
何雨柱感覺渾身的骨頭在這一瞬間都輕了二兩。
憋在胸口的那口濁氣,終於吐了出來。
臉上的表情從緊張,瞬間變成了狂喜。
甚至有些手足無措。
想笑,又覺得不太嚴肅。
想喊兩聲,又怕陳宇凡罵他不穩重。
只能咧著大嘴,在那嘿嘿傻笑。
“過了……”
“嘿嘿,陳哥,我真過了?”
他這一個半月,真是把命都搭進去了。
每天做夢都是調料的比例。
多少次半夜爬起來,跑到廚房去調汁。
連秦淮茹之前在院子裡試圖攔著他說話,他都滿腦子是“芝麻醬放多了”,根本沒聽見對方在說甚麼,直接繞道走了。
這種瘋魔般的日子,終於有了回報。
“過了就是過了。”
陳宇凡站起身。
拍了拍身上的圍裙。
“不用懷疑。”
“你的舌頭,你的手,還有你的心,現在都已經在路子上了。”
聽到這話,何雨柱激動得眼圈有點發紅。
三關了。
第一關,文思豆腐,練的是刀工和心性。
第二關,油爆雙脆,練的是火候和聽力。
第三關,怪味燻魚,練的是調味和複合感知。
這三座大山,他都翻過來了。
現在的他,早就不是那個只會掄大勺的傻柱了。
他能感覺到,自己現在看食材的眼神都不一樣了。
那種掌控感,讓他著迷。
“陳哥……”
何雨柱搓了搓手,眼裡閃著光。
“那……最後一關是啥?”
既然三關都過了。
那距離那個“正式弟子”的名分,就只差臨門一腳了。
只要過了最後一關。
他就能堂堂正正地給陳宇凡磕頭敬茶,成為真正的弟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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