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萬諾夫並沒有就此倒下。
作為蘇俄工業部特派的功勳工程師,他的字典裡沒有“投降”這兩個字。
雖然剛才的資料給了他一記重錘。
但他很快就調整了呼吸,眼神也重新變得銳利起來。
他不相信。
在這個連基礎重工業體系都不完善的國家,能造出這種毫無瑕疵的工業品。
哪怕資料是真的。
哪怕原理是通的。
但在工程製造領域,理論和實物之間,隔著一道名為“工藝”的天塹。
伊萬諾夫重新湊近了工作臺。
這次,他不再看儀表。
也不再看外觀。
而是側過頭,將耳朵幾乎貼到了電機外殼的散熱格柵上。
閉上眼睛,屏住呼吸。
像是在傾聽保險櫃鎖芯轉動的聲音。
會議室裡的人都不敢出聲。
只能聽到風扇扇葉切開空氣的呼呼聲。
幾秒鐘後。
伊萬諾夫的耳朵動了動,整個人都興奮的一顫。
他抓住了。
在平滑的風聲掩蓋下,在電機高速旋轉的背景音裡。
有一絲極不和諧的雜音。
“咯噔......咯噔......”
聲音極小。
頻率很快。
如果不是有著幾十年經驗的老工程師,根本分辨不出來這和正常電機震動的區別。
但這瞞不過伊萬諾夫。
這是齒槽轉矩引起的震動,因為電機磁場分佈不均勻,導致轉子在旋轉過程中產生的脈動轉矩。
伊萬諾夫猛地睜開眼睛。
嘴角那抹傲慢的笑意,又回來了。
甚至比剛才更甚。
“哈哈哈哈哈!”
一聲短促的笑聲,打破了會議室的沉寂。
伊萬諾夫直起腰。
那種高高在上的氣勢,瞬間回到了他的身上。
他轉過身,看著周圍那些面露緊張的中國技術員。
目光充滿了戲謔。
“這就是你們華夏的技術水平?”
這句話一出。
李志明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孟玉蘭和林繼先也對視了一眼,眼裡閃過一絲慌亂。
難道真的有問題?
雖然他們對紅星一號充滿信心,但對方畢竟是蘇俄的權威專家。
那種長期以來對蘇俄技術的盲目崇拜和敬畏,讓他們本能地感到心虛。
只有陳宇凡沒動。
依舊站在原地,臉上看不出任何情緒的波動,連眼神都沒有絲毫閃躲。
陳宇凡邁步走了過來。
腳步聲很穩。
“有問題?”
語氣平淡得像是在問晚飯吃甚麼。
伊萬諾夫指著正在旋轉的電機,臉上的笑容變得有些猙獰。
他總算是抓住了對手的致命把柄。
“你們的設計很大膽,甚至可以說很完美。”
“但是,你們忽略了最基礎的一點,就是材料!”
伊萬諾夫的聲音拔高了幾分,帶著一種勝利者的宣判。
“這種高磁密度的無刷電機,對定子鐵芯的材料要求極高。它需要磁導率極高、且各向同性完美的冷軋矽鋼片。而你們國家生產的矽鋼片,雜質多,厚度不均,磁導率根本達不到設計要求,這就導致了磁阻不均勻!”
“你們仔細的聽,就能聽到一種有規律性的咯噔咯噔的聲響,就是轉子在經過定子齒槽時,因為磁拉力不平衡產生的震動。這種震動現在看著不明顯,只要連續運轉,軸承就會受到週期性的側向衝擊。”
他灰。看著陳宇凡,眼神輕蔑。
“按照這個震動頻率計算,你們這臺機器的軸承,最多隻能撐一個月。”
“一個月後,軸承滾珠就會磨損變形,間隙變大。到時候這臺安靜的風扇,就會變成一臺拖拉機,徹底報廢!”
“歸根結底,這只是一個漂亮的玩具,根本算不上成熟的工業產品!”
趙長河的臉色變了。
有些擔憂的看向陳宇凡。
如果真是這樣,那這也就是個樣子貨,經不起實戰檢驗。
在這個年代,工業品最講究的就是皮實耐用。
用一個月就壞,那是嚴重的質量事故。
然而。
面對這種幾乎判了死刑的指控。
陳宇凡依舊沒說話。
只是靜靜的看著那臺風扇,心裡嘆了口氣。
果然......
還是被發現了。
其實這個問題,早在樣機組裝完成的第一天,他就發現了。
系統能給他超越時代的知識,能給他高精度的加工手法,甚至能給他一些關鍵的稀缺零件。
但改變不了整個國家基礎工業薄弱的現狀。
國內目前的冶金水平,確實造不出頂級的冷軋無取向矽鋼片。
那種高標號的材料,連軍工口都緊缺。
只能用現有的普通矽鋼片代替。
這就是木桶效應。
他們的設計理念是超越時代的,加工精度也是頂級的。
但材料底子,還是六十年代初的水平。
這就是硬傷!
也是他目前的侷限所在。
陳宇凡很清楚自己的定位。
他現在的水平,充其量也只是五級工程師,對於這種材料學的底層難題,現在的他確實解決不了。
暫時...也想不出甚麼其它的好辦法。
他的能力也是有限的,並不像那些大學生們認為的一樣,他甚麼都能夠解決,是萬能的陳所長。
不過,陳宇凡的眼裡並沒有失望。
他對於這種事情很能接受,並且毫不擔心。
發現問題,承認差距,從來都不是壞事。
這臺紅星一號,本來就是個早產兒。
是用超越時代的設計,強行拉動落後的材料工藝。
有瑕疵是必然的。
這並不代表失敗。
既然材料不行,那就改進材料。
如果工藝不行,那就升級工藝。
只要路子是對的,只要方向沒錯,這些技術上的攔路虎,早晚會被一腳踢開!
他們沿著正確的道路走下去,就會慢慢的走向勝利,這是毋庸置疑的。
“你說的沒錯。”
陳宇凡點了點頭。
他沒有辯解,也沒有惱羞成怒,甚至連語氣都沒有半分波動。
“這是材料基礎的問題,我們國家目前的冶金工藝,做不出高導磁率的取向矽鋼片,這是客觀事實。”
這種坦蕩,反而讓正準備看笑話的伊萬諾夫愣了一下。
到了嘴邊的嘲諷,硬生生嚥了回去。
搞技術的人不怕爭論,就怕死鴨子嘴硬。
肯承認不足,至少說明態度是端正的。
陳宇凡轉身,拉過了牆角的一塊黑板。
拿起板擦,擦掉了上面殘留的資料。
“雖然材料不行,但在磁路設計上,或許可以透過拓撲結構的改變,來做一些補償。”
“這是我最近的一個設想。”
陳宇凡在黑板上畫了一個圓。
然後在圓周上畫了幾條折線。
“既然齒槽效應是因為磁阻變化引起的,那如果我們採用‘分數槽’配合‘斜槽’設計呢?”
“透過物理角度的偏移,來抵消一部分脈動轉矩。”
線條很簡單。
甚至有些潦草。
但這只是一個概念雛形。
伊萬諾夫本來是抱著雙臂,一臉戲謔地看著。
在他看來,這是在做無用功。
基礎材料不行,就像是用地溝油炒菜,廚藝再好也救不回來。
想要靠設計去彌補材料的短板,那是理論物理學家的事,不是工程師能幹成的。
但這小子畫出的那幾條線......
伊萬諾夫的眉頭皺了起來。
本來慵懶的站姿,慢慢變了。
他背挺直,脖子微微前伸。
眼睛眯成了一條縫,死死盯著這個草圖。
這種斜槽的角度......
不對。
這不是常規的斜槽。
這是一種非對稱的分佈。
雖然看起來很幼稚,甚至有很多漏洞。
但在這個混亂的線條裡,似乎藏著一種極其大膽的邏輯。
伊萬諾夫抿了抿嘴。
他在腦子裡快速構建模型。
如果按照這個思路走......
似乎真的能削弱一部分諧波?
“有點意思。”
伊萬諾夫嘟囔了一句。
之前那種高高在上的傲慢,不知不覺間散去了大半。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獵人看到獵物時的專注。
甚至是......手癢。
這是一種職業病。
看到了一個有意思的殘局,如果不把它解開,心裡就跟貓抓一樣難受。
“但是不行。”
伊萬諾夫搖了搖頭。
腳步不自覺地往前邁了兩步。
走到了黑板前。
“你的思路太理想化了。”
“這種非對稱斜槽,會產生極大的軸向力。”
“雖然解決了震動,但會加速軸承的軸向磨損。”
“這是拆東牆補西牆。”
嘴上說著不行。
手卻很誠實。
直接從粉筆槽裡抓起了一截粉筆。
並沒有去擦陳宇凡畫的圖。
而是在旁邊空白的地方,飛快地畫了一個受力分析圖。
“如果你想用這種思路,必須在轉子結構上做文章。”
“比如......”
“雙斜槽轉子。”
粉筆在黑板上敲擊,不斷的發出聲響。
伊萬諾夫一邊畫,一邊嘴裡唸唸有詞。
他語速很快。
蹦出來的全是俄語的專業術語。
有時候甚至會夾雜著幾個複雜的微分方程。
此時的他......
已經完全忘記了自己是來“找茬”的。
也忘記了這裡是華夏的紅星研究所。
甚至忘記了身後還站著一大群盯著他看的華夏人。
他現在的眼裡,只有這塊黑板。
只有這個問題。
這是一個頂級工程師的本能——遇到難題,就必須要解決。
哪怕這個難題是對手提出的。
陳宇凡沒有說話。
不僅沒有說話,還往後退了兩步。
把黑板前最好的位置,徹底讓給了這個蘇俄老頭。
抬起手。
衝著旁邊剛想開口詢問的李志明做了個噤聲的手勢。
噓。
別出聲。
這時候打斷一位大師的思路,那是犯罪。
整個會議室,瞬間安靜得可怕。
只有粉筆摩擦黑板的“沙沙”聲,和伊萬諾夫低沉的自言自語。
陳宇凡站在一旁,目光緊緊鎖在黑板上。
眼神越來越亮。
這老傢伙,確實有兩把刷子。
不。
應該說是深不可測。
伊萬諾夫在黑板上推導的公式,已經遠遠超出了普通工程師的理解範疇。
那是幾十年的工業浸淫,加上蘇俄最頂尖的理論體系,才堆積出來的經驗。
比如那個磁通量的補償係數。
如果是陳宇凡自己算,可能需要用計算機跑上幾天的資料。
但伊萬諾夫憑著直覺和經驗,直接給出了一個常數。
而且代入公式一算,竟然嚴絲合縫。
這就叫底蘊。
陳宇凡心裡暗暗心驚。
以前接觸過的黃老,已經是國內頂尖的專家了。
但在工程應用這一塊,在解決這種極其具體的棘手問題上。
眼前的伊萬諾夫,比黃老還要高出一個段位。
這是真正的國寶級工程師。
是在無數個工業現場摸爬滾打出來的“工業活化石”。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十分鐘。
二十分鐘。
伊萬諾夫寫滿了第一塊黑板。
根本不用別人提醒。
他直接把黑板推上去,露出下面的空白麵板,繼續寫。
汗水順著他花白的鬢角流下來。
但他毫不在意。
甚至連擦汗的動作都沒有。
整個人完全進入了一種癲狂的狀態。
就像是一個正在譜寫交響樂的瘋子。
周圍的人,除了陳宇凡,基本都已經看傻了。
李志明張著嘴,看著那些密密麻麻的俄文公式,感覺像是在看天書。
他能看懂其中的一部分,知道這是在算磁場。
但後面那些涉及流體力學和材料應力的部分,他就徹底跟不上了。
只有陳宇凡看得懂。
而且看得津津有味。
甚至有些興奮。
伊萬諾夫的思路,和他之前的設想完全不同。
陳宇凡想的是如何避開材料缺陷。
而伊萬諾夫想的是——如何利用結構去“鎮壓”材料缺陷。
他在轉子內部設計了一個極其巧妙的阻尼腔。
利用離心力,讓內部的流體在特定轉速下形成反向震動。
從而抵消齒槽效應。
這種思路,簡直是神來之筆!
不僅僅是解決了震動。
甚至連帶著解決了散熱和動平衡的問題。
一石三鳥。
這就是經驗的力量嗎?
陳宇凡看著黑板上那個逐漸成型的結構圖。
心跳有些加速。
如果按照這個方案去做。
哪怕是用國產的劣質矽鋼片。
也能造出壽命超過十年的頂級電機!
這個問題。
真的能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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