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長河快步上前,站在了伊萬諾夫和陳宇凡之間。
他指著陳宇凡,語氣鄭重。
“伊萬諾夫先生,這位就是紅星研究所的所長,陳宇凡同志。”
“他是我們華夏最年輕的六級工程師。”
翻譯立刻把這段話變成了俄語,傳到了伊萬諾夫的耳朵裡。
伊萬諾夫的眉毛微微一挑。
六級。
在華夏的工業體系裡,這個等級已經算是中堅力量了。
通常能拿到這個職稱的,至少也得是四十歲往上的中年人,頭髮還得熬白一半。
可眼前這個年輕人,看起來頂多二十出頭。
臉上連個褶子都沒有,嫩得像是剛從學校畢業的學生。
有點意思。
但也僅此而已。
所謂的天才,伊萬諾夫見得多了。
在蘇俄,那些十幾歲就能解開復雜數學題的神童比比皆是。
但在工業領域,天賦只是敲門磚。
真正的本事,是靠無數次的實驗失敗,靠在車間裡摸爬滾打,靠時間的沉澱堆出來的。
一個二十歲的毛頭小子當所長?
這隻能說明兩件事。
第一,這個研究所確實沒人了。
第二,華夏的評級標準,水分太大。
無論是哪一種,都讓他更加堅定了之前的判斷——這地方就是個笑話。
伊萬諾夫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容,側過頭,對著身邊的助手低聲說了一句俄語。
“看來華夏人真的沒人可用了,居然讓這麼個沒斷奶的小傢伙來撐場面。”
聲音不大,但帶著明顯的戲謔。
翻譯站在一旁,臉色瞬間變得尷尬無比。
這話要是直譯過去,那可就太傷人了。
他張了張嘴,正在組織語言,想著怎麼委婉的表達一下。
“不必翻譯了。”
陳宇凡突然開口,打斷了翻譯的糾結。
他看著伊萬諾夫,眼神平靜,直接用一口流利的俄語回敬了過去。
“伊萬諾夫先生,我們華夏有句老話,叫‘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
發音標準,甚至帶著一點莫斯科那邊的口音。
這是系統碎片給他的底氣。
雖然做不到像母語那樣精通文學修辭,但日常的互懟,絕對夠用。
“既然您是來訪問參觀的,作為客人,我想還是多一點耐心比較好。畢竟,有些東西,光看外表是看不出來的。”
伊萬諾夫愣了一下。
他顯然沒想到,在這個偏僻的小研究所裡,居然有人能聽懂他在說甚麼,而且還敢這麼不卑不亢的頂回來。
有點意思。
這小子的俄語居然還挺地道。
但他並沒有生氣,反而聳了聳肩,不置可否的笑了笑。
嘴皮子利索沒用。
工業這東西,是靠鐵和鋼說話的,不是靠嘴。
既然這小子這麼有自信,那他就等著看笑話好了。
一行人開始往研究所內部走去。
趁著伊萬諾夫在看路邊的綠化,趙長河不動聲色的落後半步,湊到了陳宇凡身邊。
“怎麼樣?這老毛子傲得很,你有把握嗎?”
趙長河的聲音壓得很低,透著一股焦急。
剛才那一幕,看得他心裡窩火,但也更擔心接下來的展示。
要是鎮不住這老傢伙,今天的臉可就丟大了。
陳宇凡目視前方,微微點了點頭。
“大領導放心,我有數。”
“這東西,絕對夠給他開開眼的。”
語氣篤定。
趙長河看了一眼陳宇凡那張毫無波瀾的側臉,心裡的石頭稍微落了地。
他對陳宇凡的瞭解,這小子從不打誑語。
既然敢說讓對方開開眼,那就肯定有硬貨。
“你心裡有數就行。”
趙長河嘆了口氣,繼續低聲叮囑。
“這個伊萬諾夫,不是一般人。他是蘇俄功勳級的工程師,放在咱們這兒,那就是一級工程師裡的頂尖人物。”
“而且你要注意,他當年並沒有參加過對華援助專案。”
說到這兒,趙長河頓了一下,眼神變得有些複雜。
“從一開始,他對咱們的態度就不太友好。屬於那種典型的......看不起咱們的人。這次是他第一次來華夏。”
陳宇凡聽完,輕輕應了一聲。
原來如此。
沒參加過援建,那就沒甚麼香火情了。
既然是個純粹來看笑話的惡客,那也就不用講甚麼“感激之情”了。
公事公辦。
甚至,可以更狠一點。
論技術積累,論工業底蘊,現在的陳宇凡,確實趕不上伊萬諾夫這種浸淫了幾十年的老專家。
他的技能等級確實還不夠。
但陳宇凡有一樣東西,是伊萬諾夫絕對沒有的。
那就是超越時代的眼界。
那是站在巨人肩膀上,俯瞰歷史的視角。
“紅星一號”電風扇裡用到的直流無刷電機技術、PWM調速控制,哪怕是在現在的西方發達國家,也還在實驗室的理論階段。
至於蘇俄?
他們還在玩傻大黑粗的交流電機呢。
這是維度的打擊。
不管你是幾級工程師,沒見過就是沒見過。
在未知面前,眾生平等。
陳宇凡領著眾人,開始參觀研究所的一樓。
這裡主要是機械加工車間和一些基礎實驗室。
伊萬諾夫揹著手,走走停停。
他的目光掃過那些車床、銑床,還有實驗臺上擺放的示波器。
臉上的表情越來越淡漠。
C620車床,蘇俄五十年代淘汰的技術。
萬能銑床,也是老型號。
就連那些示波器,上面的銘牌雖然被擦得很亮,但他一眼就認出來,那是蘇俄幾年前援助給華夏的舊貨。
甚至有些裝置,明顯是經過多次維修拼湊起來的。
就這?
這就是華夏人所謂的“自主研發”基地?
簡直就像是一個撿破爛湊出來的作坊。
伊萬諾夫在心裡搖了搖頭。
如果這就是華夏能拿得出手的最好條件,那這個國家的工業未來,簡直是一片黑暗。
沒有先進的裝置,就像士兵沒有槍。
靠這種破銅爛鐵,能造出甚麼好東西?
他的這種不屑,並沒有刻意隱藏。
那種像是在看鄉下窮親戚一樣的眼神,刺得隨行的華夏官員們渾身難受。
尤其是楊建華和幾個廠領導,拳頭捏了又松,鬆了又捏。
但這是外交場合。
人家沒說話,只是看看,你總不能衝上去打人吧?
只能憋著。
把所有的希望,都壓在了陳宇凡身上。
只要最後的成品能爭氣,這口氣就能出。
一行人上了二樓。
這裡是辦公區和設計室。
門一推開,幾十個穿著白大褂的身影正在忙碌。
他們有的在畫圖,有的在計算,有的在低聲討論。
看起來倒是挺像那麼回事。
但伊萬諾夫只看了一眼,眉頭就皺得更緊了。
全是孩子。
放眼望去,這屋子裡幾十號人,最大的看起來也就二十三四歲。
甚至還有幾個看起來像剛成年的。
沒有一個頭發花白的老專家。
沒有一個看起來經驗豐富的中年骨幹。
這就是這個研究所的“核心團隊”?
開甚麼玩笑。
工業設計不是過家家。
那是需要無數經驗堆積起來的嚴謹科學。
一個沒有老工程師坐鎮的研究所,就像是一艘沒有船長的船。
這群剛從學校裡出來的雛鳥,懂甚麼叫公差配合?懂甚麼叫材料疲勞?
估計連圖紙上的線條粗細都畫不明白吧。
伊萬諾夫甚至覺得有些荒謬。
華夏人這是在幹甚麼?
是在向他展示他們的“未來”?
還是在告訴他,華夏的工業界已經斷層到了這種地步,只能靠一群孩子來撐門面了?
這簡直是對“科研”這兩個字的侮辱。
他轉過頭,看了一眼身邊的陳宇凡。
這個年輕的所長,帶著一群更年輕的兵。
這哪裡是甚麼紅星研究所。
這分明就是個“紅星幼兒園”。
伊萬諾夫忍不住笑出了聲。
那是一種發自內心的,覺得滑稽的笑。
他原本還想著,或許華夏人真的搞出了甚麼小玩意兒,能讓他稍微提起點興趣。
但現在看來,是他想多了。
一群孩子拿著蘇俄淘汰的裝置,在一個剛建好的小樓裡玩泥巴。
這就是今天的全部內容。
無聊透頂。
“陳所長。”
伊萬諾夫停下腳步,轉過身看著陳宇凡,用俄語說道。
語氣裡充滿了敷衍。
“你們這裡的年輕人......很有活力。”
“但是,光有活力是造不出機器的。如果只是看這些,我想我們可以結束了。”
“我的時間很寶貴,不想浪費在參觀這種......學生社團活動上。”
即便翻譯把這些話,用更加委婉的方式轉達出來後。
旁邊幾個工業部的官員,臉色也瞬間黑成了鍋底。
學生社團?
這簡直是騎在臉上輸出了,說話絲毫不留情面。
陳宇凡依舊面色平靜。
他並沒有因為這就話而動怒。
相反,他做了一個請的手勢,然後用俄語說道:
“伊萬諾夫先生,你別急。”
“好戲還在後頭,跟我來車間吧。”
通往車間的走廊裡,伊萬諾夫走在前面,步伐有些漫不經心。
他側過頭,看了一眼身旁的陳宇凡,語氣裡帶著幾分漫不經心的好奇。
“既然都到了這一步,陳所長,能不能透露一下,你們這個小...迷你的團隊,到底在研究甚麼驚人的專案?”
他特意在最後幾個字上加重了語氣,諷刺意味十足。
陳宇凡腳步不停,目視前方,聲音平穩。
“電風扇。”
空氣彷彿凝固了一秒。
緊接著。
“噗——”
伊萬諾夫沒忍住,直接笑出了聲。
那是一種發自肺腑的,覺得荒謬絕倫的笑。
他停下腳步,轉過身,用一種難以置信的眼神看著陳宇凡,又看了看周圍那些神情嚴肅的華夏官員。
“電風扇?”
他重複了一遍,彷彿聽到了這輩子最大的笑話。
“上帝啊,你們帶我繞了大半個四九城,搞得這麼神秘兮兮,最後就是為了讓我看一臺......電風扇?”
伊萬諾夫搖著頭,笑得肩膀都在抖動。
這倒不是他瞧不起民用產品。
作為一個頂級工程師,他知道任何工業產品都有其技術難點。
但這裡是甚麼地方?
是華夏工業部特意安排的參觀點。
是為了展示華夏獨立自主科研能力的視窗。
結果呢?
拿出來的拳頭產品,居然是電風扇?
這玩意兒有甚麼技術含量?
這就是個只要有銅線、有磁鐵,隨便找個小作坊就能繞出來的東西。
看來華夏是真的沒轍了。
為了避開那些蘇俄援助的大專案,為了所謂的面子,竟然只能拿出這種低端貨色來充數。
這已經不是黔驢技窮了。
這是在侮辱他的智商,也是在侮辱“工業”這兩個字。
周圍的華夏官員們,臉色更加難看了。
楊建華低著頭,看著自己的腳尖,感覺臉上火辣辣的。
雖然他對陳宇凡有信心,但這種信心在伊萬諾夫那毫不留情的嘲笑聲中,顯得有些搖搖欲墜。
畢竟,這只是三個月搞出來的東西啊。
三個月,能幹甚麼?
能把圖紙畫明白就不錯了。
難道真的能搞出甚麼花來?
眾人心思各異,跟著伊萬諾夫走進了車間。
車間裡很空曠。
幾臺老式的C620車床靜靜的趴在那裡,油漆斑駁。
旁邊的萬能銑床也是蘇俄五十年代初的產品,精度也就是那麼回事。
伊萬諾夫掃了一眼,嘴角的不屑更濃了。
這種裝置,加工精度頂天也就是絲米級。
想做精密部件?
做夢。
也就是能車幾個風扇葉片,或者磨個粗糙的轉軸罷了。
他的腦海裡已經浮現出了那個所謂的“成果”的樣子。
大概就是一個笨重的鐵殼子,裝著一個嗡嗡作響的交流電機,扇葉轉起來像拖拉機一樣震動,風力還不怎麼樣的玩意兒。
這種東西,在蘇俄的農村供銷社裡都賣不出去。
“行了。”
伊萬諾夫有些意興闌珊的揮了揮手。
“既然來了,那就拿出來吧。”
“讓我看看你們這三個月的......傑作。”
陳宇凡沒有說話。
他只是微微側頭,對著站在一旁的李志明點了點頭。
李志明深吸了一口氣。
他轉身走向隔壁的成品倉庫。
幾分鐘後。
李志明捧著一個用白布蓋著的東西走了出來。
他走得很穩,像是捧著一件稀世珍寶。
來到車間中央的展示臺上,李志明小心翼翼的把東西放下。
然後,伸手揭開了白布。
“譁——”
白布滑落。
那一瞬間,車間裡安靜了。
伊萬諾夫原本掛在嘴角的笑容,像是被凍住了一樣,瞬間凝固。
他的瞳孔猛的收縮了一下。
擺在他面前的,是一臺電風扇。
但絕對不是他想象中那種傻大黑粗的鐵疙瘩。
這颱風扇,通體呈現出一種細膩的乳白色。
不是那種廉價的刷漆白,而是一種像是象牙一樣溫潤的質感。
那是ABS工程塑膠特有的光澤。
它的底座不是那種笨重的鑄鐵圓盤,而是一個設計精巧的流線型橢圓,看起來既穩重又輕盈。
最讓他驚訝的,是扇葉。
不是常見的三片鐵皮葉子。
而是五片。
五片半透明的、帶著微微弧度的扇葉,像是一朵盛開的花,又像是某種飛鳥的翅膀。
這種形狀......
伊萬諾夫是行家。
他一眼就看出來,這絕對不是隨便彎出來的。
這是經過嚴格空氣動力學計算的翼型設計!
這種設計,通常只會出現在飛機的螺旋槳上,或者潛艇的推進器上。
怎麼會出現在一臺電風扇上?
還有那個網罩。
不是那種粗鐵絲編的籠子,而是細密的、排列整齊的同心圓,每一根輻條的間距都完全一致,焊接點光滑得幾乎看不見。
這就意味著極高的模具精度。
這怎麼可能?
就憑這幾臺破車床?
就憑這群剛畢業的孩子?
伊萬諾夫臉上的輕視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嚴肅和警惕。
作為一名頂尖工程師,他的直覺非常敏銳,這是他的專業能力的體現,不容置疑。
他看得出來,這臺機器不對勁。
機器身上散發出來的那種精緻感和工業美感,絕對不是一個小作坊能搞出來的。
甚至......
伊萬諾夫眯起了眼睛,往前走了一步。
甚至比他在蘇俄見過的任何一臺電風扇,都要漂亮和先進。
這很不科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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