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個月時間,轉瞬即逝。
車間裡機器的轟鳴聲幾乎沒停過。
磨合期已經過了。
現在的車間裡,大家配合的非常默契。
大學生負責畫圖、標資料、定公差。
老師傅審工藝,然後磨刀具,切削。
此刻,所有人都成為了最親密無間的戰友。
在這股勁頭下,“紅星一號電風扇”的零部件難題,被一個個被攻克。
外殼、扇葉、控制電路板......
全都做出了最初的實驗版本,等待著進行組裝。
現在還有最後一個,也是最核心的節點——無刷電機總裝!
......
上午十點。
車間裡的氣氛非常嚴峻。
所有人都圍在C620車床旁,盯著眼前剛剛加工出來的銀白色主軸。
這是電機的脊樑。
也是現在他們面臨的最大的難題。
“不行。”
劉師傅放下千分尺,臉色難看。
他搖了搖頭,把手裡那根剛剛精車出來的主軸,丟進了廢料箱。
聲音清脆,也同樣刺耳。
在廢料箱裡,已經躺了十幾根同樣的鋼棒。
全都是報廢品。
“還是跳動超標?”
孟玉蘭站在一旁,聲音緊張。
“同心度差了。”
劉師傅摘下老花鏡,揉了揉滿是紅血絲的眼睛。
“這個誤差看起來比頭髮還細,但在高速旋轉下,這就是完全不行。”
孟玉蘭咬著嘴唇,沒說話。
她拿起那根報廢的主軸,指尖輕輕劃過表面。
看起來......似乎完美無缺。
但在千分尺的測量下,它就是殘次品。
按照陳宇凡的設計,這臺直流無刷電機採用了PWM調速系統,最高轉速要達到3000轉/分以上。
這種高轉速,對主軸的動平衡要求近乎變態。
同心度誤差必須控制在,也就是5微米之內。
稍微有一點偏差,電機轉起來就會劇烈震動,噪音會變得像拖拉機,軸承的壽命也會直線下降。
“再試一次吧。”
孟玉蘭仍然不甘心。
“劉師傅,咱們用研磨膏,一點點磨可以嗎?”
劉師傅嘆了口氣,重新夾緊一根毛坯。
“試多少次都一樣,不行的。”
但他還是開了機。
車刀接觸鋼料,鐵屑飛濺。
劉師傅屏氣凝神,雙手穩如磐石,一點點進刀。
最後一道工序,他甚至不敢呼吸。
全憑手感去感知這微米級的變化。
十分鐘後。
停機,測量。
眾人的目光死死盯著千分尺的讀數。
“。”
劉師傅報出了數字。
人群中傳出一陣嘆息。
還是不行。
離的標準,差了4微米。
可是,就這麼看似極其細微的差距,就是技術上的天塹!
孟玉蘭不信邪,把這根主軸裝進了電機定子,想進行一下嘗試。
通電之後。
隨著轉速提升。
一開始還算平穩,但轉速超過2000轉後。
“嗡嗡嗡——”
電機開始顫抖,連帶著放在桌子上的螺絲刀跟著跳舞。
噪音從細膩的電流聲,變成了煩人的機械摩擦聲。
明顯是失敗。
孟玉蘭切斷電源,看著還在慣性下抖動的電機,感覺渾身的力氣都被抽乾了。
車間裡死一般的寂靜,大家都不說話。
卡住了。
而且卡在了操作能力上,這是他們都無法解決的問題,整個專案的進度直接停滯了。
“組長......”
另一個技術員小聲開口。
“要不咱們改改設計?”
“甚麼意思?”
孟玉蘭轉頭,眉頭微皺。
“咱們把最高轉速降下來一些。”
“如果不追求3000轉,只做1500轉,那現在的精度就夠用了。”
“也就是風力小一點,但起碼能造出來......”
聽到這個技術員提出的建議,孟玉蘭立刻否決了。
“不行!我們花了這麼多心血,弄出PWM,弄出空氣動力學扇葉,就是為了提升效能。”
“現在,幾個月的時間投入了,又豈能走回頭路呢?”
孟玉蘭聲音有些顫抖,但寸步不讓。
大家都沉默不語了。
道理......大家都懂。
可這道坎,要怎麼過?
孟玉蘭深吸一口氣,轉身看向劉師傅,再次詢問道:
“劉師傅,您是七級工,對於操作工藝瞭解的多。”
“真的......一點辦法都沒有了嗎?”
“是不是刀具不行?還是冷卻液的問題?”
劉師傅靠在車床上,點了一根菸。
他看著孟玉蘭那雙通紅的眼睛。
心裡也不是滋味。
這半個月相處下來,他是真佩服這幫大學生的拼勁。
他也想幫。
但他更清楚機械加工的鐵律。
不行......就是不行......
“孟組長,不是我不幫。”
劉師傅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鐵屑。
“這機床出廠精度也就,是蘇俄當年的大路貨。”
“我靠著手感和經驗,能把精度強行提一半,幹到,甚至是。”
“這已經是極限了,不可能再有所提升了。”
劉師傅頓了頓,語氣篤定道:
“別說是我了。”
“你就是去把咱們廠僅有的兩位八級車工請過來,他們對著這樣的加工精度要求,他們也得搖頭。”
這話如同判了死刑。
連八級工都不行,那廠裡確實沒有辦法了。
車間裡徹底安靜了,沒人說話。
完了......
專案卡死在最後一步。
所有的努力,都要因為一根軸,而付諸東流?
孟玉蘭靠在試驗檯上,眉頭緊皺有些難受。
她不甘心啊!
“不過......”
就在這時,劉師傅突然開口了。
孟玉蘭猛的抬起頭。
“除非甚麼?”
所有人的耳朵都豎了起來。
劉師傅摸了摸下巴,有些不確定的說道。
“按理說,這樣的活兒沒人能幹。”
“但在咱們軋鋼廠裡......有一個人,或許能行。”
劉師傅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絲敬畏。
“誰?”孟玉蘭急切的追問,“八級工都不行,還有誰能行?”
難道廠裡還有隱藏的...更厲害的工人?
劉師傅轉過頭,指了指隔壁的研究所主樓,尤其是三樓所長辦公室的方向。
“就是咱們的所長,陳宇凡。”
孟玉蘭愣了一下。
“陳所長?”
她確實聽李志明提到過,說陳所長以前就是鉗工出身,而且技術非常高。
但這個技術高,也很難做到比八級工還厲害吧?
畢竟陳宇凡這麼年輕,而車工、鉗工都是需要手上經驗的技術活,沒有年份的積累,很難成為熟練的老手。
“你不懂。”
劉師傅神色肅穆的說道:
“咱們廠裡,陳所長的手上活,是所有人都佩服的。”
“那是真的達到了出神入化的程度,每個人看了都說厲害!”
“如果這臺車床,真的能壓做出5微米的精度,全廠上下幾千號人......恐怕只有陳所長能辦到。”
孟玉蘭沉默了片刻。
雖然這件事情,她有些難以置信。
但她同樣相信劉師傅不會騙她,這樣說一定有其中的道理。
無論如何,都先把問題彙報給所長吧。
孟玉蘭一路小跑,衝進了紅星研究所的主樓。
她額頭上滲著細密的汗珠,臉色並不好看。
推開所長辦公室的門。
陳宇凡正坐在辦公桌後,手裡拿著一隻鋼筆,在審閱一份物資調撥單。
聽到動靜,他抬起頭。
“陳所長,出問題了。”
孟玉蘭語氣急促。
“C620車床的主軸跳動太大,劉師傅試了五次,同心度誤差始終卡在毫米,沒辦法再低了。”
這是個死結。
如果解決不了,電機轉速稍微拉高,轉子就會因為離心力掃膛。
整個專案都得停擺。
陳宇凡聽完,並沒有表現出驚訝,也沒有責備。
他只是輕輕蓋上了鋼筆帽。
“知道了。”
聲音平靜得像是一潭死水。
“走,去車間。”
陳宇凡站起身,拿起桌上的工作筆記,徑直向外走去。
孟玉蘭愣了一下,連忙跟在身後。
她原本以為陳宇凡會大發雷霆,或者立刻打電話給工業部申請更高精度的機床。
但陳宇凡的反應,太平淡了。
兩人一前一後,穿過走廊,走進了側樓的機械車間。
車間裡的氣氛很壓抑。
那臺C620車床已經停了。
劉師傅坐在旁邊的工具箱上,手裡夾著一根沒點燃的煙,滿臉懊惱。
旁邊圍著一圈人。
林繼先、謝國政,還有幾個紅星廠調過來的老鉗工。
看到陳宇凡進來,眾人立刻散開,讓出了一條路。
“陳所長。”
“陳工。”
劉師傅站起來,搓了搓滿是油汙的手,臉上帶著愧色。
“陳所長,咱們車間裡的車機......我盡力了,這是以前蘇俄的舊型號,能幹到已經是極限了。”
他是七級工。
在紅星軋鋼廠,除了那幾一兩個八級老車工,他是頭把交椅。
他說不行,那就是真不行。
陳宇凡沒說話。
他走到車床前,伸出手,摸了摸主軸箱的外殼,又用手指輕輕劃過卡盤。
冰冷,堅硬。
甚至能感受到機器深處那一點點因為常年運轉而產生的間隙感。
“這裝置製作這種精度的工件,確實有些為難了。”
陳宇凡淡淡的說了一句。
眾人鬆了一口氣。
只要領導承認裝置問題,那就不是人的責任。
“那陳所長,咱們是不是申請調一臺新機床?”
李志明在一旁試探著問道,“或者把工件送到部裡的精密加工中心去做?”
陳宇凡搖了搖頭。
“來不及。”
“一來一回得半個月,專案等不起,我們資金也不夠。”
說完,陳宇凡轉過身,看向李志明。
“小李,去給我找一套工作服來。”
李志明反應過來,轉身跑向更衣櫃,很快拿來了一套嶄新的藍色勞動布工作服。
陳宇凡脫下身上的中山裝外套,掛在衣架上。
解開袖口,利落的換上了工作服。
釦子一直扣到最上面一顆。
袖口捲起兩道,露出結實的小臂。
他走到車床前,拿起一團棉紗,擦了擦手。
這一刻。
陳宇凡身上的氣質變了。
剛才那個溫文爾雅的研究所所長不見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難以言喻的沉穩和銳利。
就像是一把歸鞘多年的利刃,突然被拔了出來。
車間裡鴉雀無聲。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這些老工人們,眼神裡也帶著好奇和探究。
他們早就聽說過陳宇凡的大名。
不過陳宇凡以前是在二車間工作,所以他們始終沒有親眼目睹過陳宇凡在製作工件的時候,究竟是何等一種技術。
至於孟玉蘭、林繼先這些剛畢業的大學生,就更沒見過了。
在他們眼裡,陳宇凡是頂尖的理論科學家,是畫圖紙、搞公式的天才。
動手操作機床?
這完全是兩個賽道啊......
陳宇凡沒有理會周圍的目光。
他伸手握住了車床的進刀手柄。
熟悉的觸感。
這臺C620的每一個齒輪咬合的震動,透過手柄,清晰的傳導到他的掌心。
他的感知力遠超常人。
不需要看說明書,也不需要拆機檢查。
就已經和這臺車機,近乎於“呼應”上了。
“圖紙。”
劉師傅連忙把那一卷已經被翻得有些皺的圖紙遞過去。
陳宇凡接過來。
只是一掃。
上面的尺寸、公差、形位要求,瞬間印入腦海。
“啪。”
他把圖紙隨手放在一旁的操作檯上,再也沒有看一眼。
這個動作讓林繼先眼皮一跳。
這可是精密加工。
不看圖紙?
哪怕是背下來了,加工的時候不需要反覆核對嘛?
陳宇凡沒給他們思考的時間。
他從旁邊的料架上取下一根45號鋼棒,卡入卡盤。
校正。
只有兩秒。
甚至沒用百分表找正。
手指在鋼棒上輕輕一撥,卡盤扳手飛快的擰了兩下。
“嗡——”
電機啟動。
卡盤高速旋轉起來。
沒有任何晃動的虛影,鋼棒在高速旋轉中彷彿靜止了一般。
這說明,找正極其完美。
劉師傅的瞳孔猛的收縮了一下。
他是行家。
這一手光速找正的功夫,他練了三十年,也做不到這麼舉重若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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