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上午。
在所有的正式工作開始之前,陳宇凡先把所有人召集起來。
要開一個晨會,來解決合作的問題。
陳宇凡站在最前面,臉上帶著淡淡的笑意說道。
“聽說昨天...你們吵得不可開交啊。”
林繼先低頭看著鞋尖,一旁的劉師傅也沒吱聲。
“吵架解決不了公差,也繞不出線圈。”
陳宇凡目光掃過眾人,然後開口道。
“今天我們要立個規矩——”
眾人都抬起頭,期待著下文。
“第一,關於做甚麼,全都聽技術員的。”
“尺寸是多少,材料用甚麼,結構怎麼走......這些是科學,沒得商量。老師傅們不得憑經驗,隨意更改設計引數。”
沒等眾人做出反應,陳宇凡繼續說道。
“第二,關於怎麼做,要聽師傅的。”
“下刀的角度,走刀的速度,火候的控制......這些是手藝,需要經驗與實操。技術員不得指手畫腳,不得在旁邊瞎指揮。”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點。”
陳宇凡的聲音提高了幾分,讓所有人都能清晰的聽見他的話。
“從今天起,我不希望在車間聽到任何微積分符號,也不想聽到甚麼流體力學公式,那是你們在實驗室用的詞彙,不應該出現在車間裡。”
“在這裡,你們的任務是把那些公式,給我翻譯成一級工都能聽懂的大白話!”
“如果老師傅看不懂圖紙,那就是圖紙畫得不合格。能把高深的理論變成婦孺皆知的白話,才叫真本事。”
“至於老師傅們,拿到圖紙後,看不懂就問。一旦看懂了,就給我嚴格執行。”
“圖紙上標的是5毫米,你就給我幹到5毫米,多一厘少一毫,那都是廢品,全都給我竭盡所能的做到最好!”
“聽明白了嗎?”
在陳宇凡說完這幾條規矩後。
大家都明白了他的用意,覺得既然是陳所長的方案,起碼也要試一試。
畢竟陳宇凡從來沒有讓人失望過。
無論是在技術員們的眼中,還是在這些老師傅的認知裡,陳宇凡都是極其厲害的人物。
“聽明白了!”
大家集體回應道。
陳宇凡點了點頭,又補充了最後的一條。
“一定記住,先把東西做出來。”
“有了實物,拿著東西說話。哪裡不行改哪裡,哪裡不對修哪裡。”
“實在解決不了的,去主樓找我。”
說完,陳宇凡把手裡的圖紙往桌上一拍。
“全體,開工!”
在陳宇凡離開之後。
車間裡的氣氛,發生了一些微妙的變化。
劍拔弩張的對立感消散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大家小心翼翼的試探。
林繼先回到了繪圖桌前。
他看著昨天那張密密麻麻的扇葉圖紙,眉頭緊鎖。
確實太亂了......
上面標註了大量的輔助線和函式推導過程,那是為了驗證設計的合理性,但在實際加工時,這些全是干擾項。
“重新畫吧。”
林繼先拿起橡皮,想了想又放下了。
他直接換了一張新紙。
這一次,他不再炫技。
所有的曲線,都被他簡化成了若干個關鍵座標點。
複雜的曲面,被他分解成了三個截面檢視。
去掉了希臘字母,去掉了公式備註。
只保留了最核心的東西:長度、寬度、厚度、R角半徑。
並且,他在關鍵尺寸旁,特意用大號字型標註了公差範圍:±。
半小時後。
林繼先拿著新圖紙,走到了劉師傅的鉗工臺前。
“劉師傅。”
林繼先雙手遞過圖紙。
“這是新的扇葉圖,您看看。”
他的態度倒是比昨天恭敬了許多。
劉師傅放下手裡的茶缸,接過圖紙,眯著眼瞅了瞅。
原本緊皺的眉頭,慢慢舒展開了。
“這就對了嘛。”
劉師傅指著圖上的一個圓弧標註。
“R15的圓角,根部厚度3毫米,尖端1毫米。”
“這我就看明白了。”
沒有那些亂七八糟的洋碼子,這就是一張標準的鉗工加工圖。
“那......能做嗎?”
林繼先試探著問道。
“能做是能做。”
劉師傅摸了摸下巴上的胡茬。
“不過這曲面是個變截面,車床車不出來,得靠手工修,不一定能做的讓你滿意。”
“那不打緊,先做一版看看吧。”
“行,等著吧。”
說完,劉師傅轉身從工具箱裡挑出一把半圓銼,又找出一塊已經切割好輪廓的塑膠毛坯。
固定上虎鉗。
滋——滋——
銼刀摩擦塑膠的聲音響起。
節奏平穩,不急不躁。
林繼先站在一旁,想開口提醒弧度要注意,但想起了陳宇凡的話——技術員不得指手畫腳。
他又閉上了嘴。
強行忍住想要指導的衝動,只是站在一旁靜靜的看著。
劉師傅的手很穩。
每一次推銼,力道似乎都完全一樣。
塑膠屑像雪花一樣紛紛落下。
那是幾十年練就的肌肉記憶。
不需要卡尺,不需要公式,他的手就是最精密的儀器。
一個小時後。
“好了。”
劉師傅鬆開虎鉗,吹掉了上面的粉末。
一片乳白色的扇葉出現在他手中。
雖然表面還有些銼痕,沒有經過拋光,但整體的線條流暢,還有仿生學的扭曲感已經出來了。
“給。”
劉師傅把扇葉遞給林繼先。
林繼先接過來,手有點抖。
這是“紅星一號電風扇”的第一片手工樣件,這個意義還是非常重大的。
他立刻拿起遊標卡尺。
“根部厚度,。”
“尖端厚度,。”
“R角......”
測量完畢。
林繼先頗為滿意!
雖然誤差有些超出了要求,但並不算太大。
畢竟這是純手工銼出來的,能達到這樣的精讀已經非常讓他意外了。
“劉師傅,您這手藝,絕了!”
這是真心話。
他在圖紙上畫這一根線條,只需要幾秒鐘。
但要把硬邦邦的材料變成這個形狀,還要分毫不差......
這其中的難度,只有幹過的人才知道。
劉師傅聽到誇獎,也露出了笑容。
“還行吧,也就是熟練工。”
他指了指扇葉的邊緣。
“不過小林啊,你這個設計有個地方不太順手。”
“你看這個倒角,如果是注塑的話,這裡容易困氣,是會有氣泡的。”
劉師傅伸手比劃著。
這一次,林繼先沒有反駁。
他拿著扇葉,仔細看了看劉師傅指的地方。
確實。
在圖紙上,那只是一個完美的幾何連線。
但在實物上,那個轉折顯得非常生硬。
“您說得對。”
林繼先點了點頭,眼神發亮。
“這裡確實是個隱患,我之前只考慮了氣動效率,沒考慮工藝性。”
“如果把這個R角加大一點,過渡平緩一點......就好做了,而且模具也好脫模。”
林繼先拿起鉛筆,直接在圖紙上修改起來。
看到修改後的圖。
劉師傅連連點頭:“對對,就這個意思!”
“劉師傅,那咱們再試一個?”
“行,再來一個。”
兩人湊在了一起。
不再是對立,而是為了同一個目標研究。
同樣的一幕,也在車間的另一角上演。
孟玉蘭站在繞線機旁,手裡拿著一張簡化的表格。
上面沒有複雜的磁場分佈圖。
只有簡單的幾行字:
“第一層:20匝,順時針。”
“絕緣紙:厚度。”
“第二層:18匝,逆時針嵌入。”
張大姐看著這張傻瓜式的作業指導書,二話沒說,開機幹活。
手法行雲流水。
線軸飛轉,手指翻飛。
十幾分鍾後。
一個漂亮的定子繞組完成了。
銅線排列得像藝術品一樣,在燈光下閃著金屬的光澤。
孟玉蘭接通測試儀。
指標穩穩的停在綠色區域。
電阻平衡,電感完美。
“透過!”
孟玉蘭激動的握緊了拳頭。
她看向張大姐,眼裡滿是佩服。
“張師傅,您繞的真漂亮,比機器繞得都好。”
“那是。”
張大姐擦了擦手,笑了。
“不過孟姑娘,你這設計也確實巧。”
“剛才我繞的時候就感覺到了,這線圈雖然密,但互不干擾,那個甚麼......磁路?應該比咱們廠原來的電機強多了。”
張大姐雖然不懂理論,但幹了一輩子活,東西好不好,上手一摸就知道。
就這樣,臨近中午。
車間裡的噪音似乎都變得悅耳起來。
沒有了爭吵,沒有了互相埋怨。
大學生們根據實物反饋來瘋狂修改圖紙,力求讓設計更符合工藝。
老師傅們站在機床前全神貫注的加工,儘量把年輕人的奇思妙想變成現實。
一種前所未有的默契,在眾人之中蔓延。
隔閡一旦打破。
爆發出的力量,是十分驚人的!
(卑微小作者求一切支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