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圍的人靜靜的看著老周的背影,旁邊的孫子孫女兒還有媳婦兒,眼淚吧嗒吧嗒往下掉。
扯著嗓子喊了三聲,老周身子一趔趄,險些從凳子上掉了下來。
孫傳武眼疾手快,趕忙把老周扶住,剛才這三聲是把老周喊缺氧了,老周這得用了多大的力氣。
老周媳婦兒哭著說道:“當家的,你好好的啊,你別嚇唬我啊!”
老周擺了擺手,喘了兩口粗氣,臉上的黑色胎記,顯得有些猙獰。
剛才這三聲,他直接看著星星了,他還是覺得不夠,壓在胸口的石頭,還是放不下來。
“沒事兒,沒事兒,歇一下就好了。”
大總管招呼道:“老周家的,你去給老周衝點兒白糖水去,那啥,老大啊,你和你弟弟在靈棚看著啊,我扶你爹進去歇會兒。”
老周的兩個兒子連忙點頭,大總管和孫傳武把老周扶進了屋子,老周媳婦兒端著白糖水走了過去,放到老周嘴邊。
老周抿了一口,白糖水一入口,苦澀的卻讓他皺緊了眉頭。
他擺了擺手:“不喝了,沒啥事兒。”
老周媳婦兒攥著他的手,說道:“一會兒涼涼喝。”
老周點了點頭,對著孫傳武和大總管說道:“孫先生,二哥,麻煩了。”
“哎。”
大總管嘆了口氣,勸道:“老周啊,哥知道你心裡難過,你爹這些年也享了福了,你該做的也都做了,別難為自己了。”
“你說你家周叔看到你現在這樣,心裡面兒也不得勁兒,是不?”
孫傳武也跟著勸道:“大總管說的沒錯,人都有這麼一天兒,老了走了,這是說明您孝道盡完了,您想開點兒。”
老周看著牆上掛滿的黑白照片兒,緩緩站起身。
他走到相框前,指著上面的一張泛黃的照片,自顧自的說道:“這是那年報社下鄉的時候,俺爹託人給我和俺妹妹照的,俺爹當時抱著俺妹妹,一隻手牽著我。”
“我那時候還鬧脾氣,我說你咋不也抱著我呢,俺爹跟我說,我都十歲了,咋抱得動了。”
他又指了指另外一張照片,說道:“那是那年我跟俺爹去交公糧,在鎮子裡的照相館兒照的。”
“俺爹跟我說,我長得是真快,以後啊,俺們一年照一張。”
孫傳武順著他的視線,看著牆上掛著的兩個大相框,裡面按照時間順序,擺著一張張照片。
最近兩張和前面的不一樣,已經從黑白變成了彩色的。
上面是兩大家子人,兒女都沒有缺席。
“這就是俺爹留給我的念想了。”
“你們說的啊,我懂,俺爹這一輩子沒娶妻,那年俺爹給我撿回來,俺親生爹孃看我臉上長了個胎記,就把我扔了。”
“他們想要我的命,俺爹從閻王爺手裡面兒,把我這條小命撿了回來。”
“小時候啊,人家就勸俺爹,讓俺爹找個媳婦兒,俺爹看了看我,就說算了吧,到時候找個媳婦兒對我不好咋整?”
“後來俺們村兒有個女的難產死了,孩子的爹是誰都不知道,村兒裡聯絡人家家裡,人家死活不要這個孩子。”
“人家說,這孩子哪來的都不知道,是他們家的恥辱。”
“俺爹當時就不高興了,我還記得俺爹說,這是一條命,連眼睛都沒睜,連話都不會說,咋就恥辱了?”
“孩子有啥罪,孩子幹啥傷天害理的事兒了?”
老周深吸了口氣,看著一張張照片兒,逐漸看不清上面的面容。
他臉上那塊兒黑色的胎記,此時卻一點兒不顯得猙獰,反倒多了些許溫柔。
“俺爹說,他們不要他要!”
“俺爹就把俺妹妹接回了家,俺爹跟我說,兒啊,以後你有妹妹了,我有姑娘了。”
“我結婚那年,俺爹勸我,說好歹找找自己的親爹媽是誰,到時候結婚的時候,讓他們也來看看。”
“我死活沒同意,他們都不要我了,我憑啥去找他們啊?”
“我說啊,爹,我就有你這麼一個爹,誰我也不認。”
老周媳婦兒心疼的擦了擦老周的臉,哽咽道:“當家的,咱爹是好人。”
“你和咱爹一樣,骨子裡都善良。”
老周咧開嘴笑了笑,拍了拍自己的胸口,砰砰作響。
“我這骨頭,都是俺爹給的。要不是俺爹啊,我要麼讓野獸叼走了,要麼,就讓耗子啃死了。”
“我隨俺爹,俺爹給我的骨頭,給我的肉,我肯定像他。”
“今年初一照相的時候我還想著,咱爹多活兩年,我多孝敬孝敬他兩年。”
“誰尋思,咱爹下午睡著覺就走了。”
“哎,老大家的孩子才剛百天兒,他就見了一面兒,你說咋就走了呢。”
大總管說道:“你家俺周叔也是有福氣,這種睡著了走的,有幾個?”
“哪個走之前不是遭了老罪了?別的不說,就說俺爹,走之前兩天兩夜沒閤眼,張著大嘴哈哈的倒氣兒。”
“人都說俺爹打獵打多了,這是臨老了報應來了。”
“周啊,那滋味兒啊,真特孃的難受。”
“你孝順,這事兒俺們都知道,周叔為你啊,確實付出了不少,這你爺倆的緣分到了,你說啥有用啊?”
“難受歸難受,咋也別傷著身子骨,你家大丫頭還沒回來呢,她要是回來了,那不得哭的沒了半條命?”
“周叔走了,這個家啊,你得當著,知道不?”
老周點了點頭,抹了把眼淚兒。
“嗯呢,二哥啊,孫先生,讓你倆看笑話了。”
孫傳武連忙擺手:“東家,這要是孝順都能讓人笑話,那這世道得亂成啥樣啊。”
“您放寬心,後事兒有大總管和我呢,您不用太操心。”
大總管點頭道:“可不麼,你得招待好這些人,剩下的事兒啊,我和小孫先生幫襯。”
說著,大總管掏出煙,遞給孫傳武還有老週一人一根兒。
點上以後,大總管看著孫傳武轉移話題。
“打你接了你家孫大爺班兒,咱爺倆這是合作三回了是不?”
孫傳武點了點頭:“嗯呢,第一回是老李太太走的時候,那天那大雪下的,一上午就到膝蓋那麼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