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天。”
白心兒的聲音從身後傳來，比他預想的要堅定得多，“明天我會和龐叔夜說，我要去參加天驕大會。他一定會同意的。”
“好。”
江辰只回了一個字，便從窗框上直起身來，轉身走出了房間。
白心兒站在窗前，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門後面，看著那扇月洞門的邊緣被晨光鍍上一層薄薄的金色，看著一隻早起的小鳥從竹梢上飛起來，撲稜著翅膀，越過院牆，消失在更遠的天空裡。
她站了很久，久到腳底板都站麻了，才慢慢地轉過身，走回床邊，坐下來，雙手撐著床沿，兩隻腳懸在半空中，輕輕地晃著。
她的臉上沒有笑容，也沒有淚水，只有一種與她十七歲的年紀完全不符的平靜。
她抬起頭，看著頭頂那根被煙火燻得發黑的房梁，看著房樑上那幾道細細的蛛網在氣流中微微顫動，忽然沒頭沒尾地說了一句：“父親，我不會讓你失望的。”
……
第二天一大早，白心兒已然恢復如初。
她換上了一身乾淨的月白色長裙，頭髮用一根白玉簪子挽起，露出光潔的額頭和線條優美的脖頸，臉上薄薄地施了一層脂粉，遮住了昨夜哭過的痕跡，眉目間那股子被風沙磨礪出來的英氣卻遮不住，如同一柄被藏在錦繡劍鞘裡的利劍，雖然看不見鋒芒，卻讓人不敢輕視。
她站在銅鏡前，仔仔細細地端詳了自己好一會兒，確認每一個細節都妥帖了，才轉過身，邁著不疾不徐的步子，穿過那條長長的、鋪著青石板的甬道，穿過那扇她昨天親眼看著十幾條人命消失的硃紅色大門，走向龐叔夜處理公務的前堂。
龐叔夜正在前堂裡看文書，聽到腳步聲抬起頭來，看到白心兒走進來的時候，眼中閃過一絲極其細微的、幾乎無法察覺的驚訝——他顯然沒想到這個昨天還趴在床上哭得死去活來的小姑娘，一夜之間就能收拾得如此妥帖，如此體面，如此從容。
但他很快就恢復了那副慣常的、溫和而疏離的表情，放下手中的文書，站起身來：“小姐，這麼早就過來了，可是有甚麼吩咐？”
白心兒站在他面前，背脊挺得筆直：“龐叔叔，我要去參加天驕大會。”
龐叔夜愣了一下，隨即笑了起來，他沒有問為甚麼，沒有勸阻，沒有說任何諸如“外面太危險”或者“你還太小”之類的廢話，只是點了點頭，乾脆利落地吐出一個字：“好。”然後他拍了拍手，對著門外吩咐了一聲，“去，把那隻金翅鷹牽來。”
白心兒站在那裡，看著他毫不猶豫地答應了她的請求，心中說不出是甚麼滋味，她不知道他到底是真的對她好，還是在演戲；不知道他殺那些人是為了保護她，還是為了滅口；不知道他答應她去參加天驕大會，是因為真心希望她好，還是因為她離開對他更有利。
她已經分不清了，也不想再分了，她只知道，她要離開，要去一個沒有人認識她的地方，重新開始。
不到半個時辰，那隻金翅鷹便被牽到了府門前。那是一隻體型極其龐大的猛禽，翼展足有二十丈有餘，雙翅展開的時候，如同一片金色的雲彩遮住了半邊天空，陽光照在它那如同黃金鑄成的羽毛上，反射出刺目的光芒，讓人不敢直視。
它的喙如同鐵鉤一般彎曲，邊緣鋒利得可以輕易撕開一頭牛的皮肉；它的爪子粗壯如同人的手臂，爪尖如同彎刀，足以抓起一頭成年壯牛；它的眼睛是琥珀色的，瞳孔收縮成一條細線，冷漠而銳利，俯瞰著腳下的一切，如同一個君臨天下的帝王，在審視自己的臣民。
這是極其珍貴的戰略坐騎，整個宏聖府也找不出第二隻，日行三萬裡，翻山越嶺如履平地，一般的修士見了都要繞著走。龐叔夜把這樣一隻坐騎交給白心兒，其用心不可謂不深，其手筆不可謂不大。
隨著一陣狂風扇動，那隻金翅鷹展開雙翅，猛地一拍，整個身體便如同離弦之箭，直直地衝上了萬米高空。
風聲在耳邊呼嘯如同鬼哭，雲層在腳下翻湧如同海浪，大地在視野中迅速縮小，縮成一張被揉皺的地圖，山川河流如同一道道細細的紋路，城池村莊如同一塊塊小小的補丁，而那些曾經覺得高不可攀的山峰，此刻不過是幾個微不足道的、微微隆起的皺褶。
白心兒坐在鷹背上，雙手緊緊地抓著金翅鷹背上的鐵環，指節泛白，風吹得她的頭髮向後飄去，如同一面黑色的旗幟在風中獵獵作響，她的眼睛卻睜得大大的，一眨不眨地看著腳下那片飛速後退的大地，看著那座她從小長大的府城越來越小，越來越遠，最後變成一個模糊的、指甲蓋大小的灰點，消失在雲層的縫隙裡。
她沒有回頭，也沒有流淚，只是那樣直直地看著前方，看著那片被陽光照得發白的、無邊無際的天空，彷彿在看著自己的未來。
金翅鷹連續飛行了三天三夜，中途只在幾座無人的荒山上短暫地歇過幾次腳，補充了一些食物和水，便又繼續上路。
它的速度極快，快得讓人幾乎感覺不到時間的流逝——早晨還在宏聖府的上空，中午便已經飛過了大半個池明州，傍晚時分，腳下的地貌已經從熟悉的山川河流變成了完全陌生的、從未見過的平原和丘陵。
白心兒趴在鷹背上，半睡半醒，迷迷糊糊之間，聽到江辰的聲音從前面傳來，不大，卻清晰地穿透了風聲和雲層的阻隔，落在她耳朵裡：“到了。”
她猛地睜開眼睛，探出頭去，看到了那座在夕陽餘暉中如同一頭沉睡的巨獸般匍匐在大地上的城市。
黑雲城。
大宣國的首都，這片土地上最繁華、最龐大、最不可思議的巨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