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遇到一些心智不堅的人，光是憑藉這股殺氣，就足以讓對方精神崩潰，癱軟在地，連逃跑的勇氣都生不出來。
那人勒住韁繩，黑色戰馬前蹄高高揚起，發出一聲嘶鳴，然後穩穩地落在地上，紋絲不動。
他居高臨下地看著馬車上的兩個人，目光從白心兒那張被曬成小麥色的臉上移到江辰那張黑瘦而平靜的臉上，又從江辰的臉上移回白心兒的臉上，看了好一會兒，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個淡淡的、卻讓人莫名覺得安心的笑容。
“白小姐。”
他開口了，聲音低沉而渾厚，如同擂響的戰鼓，又如同從很深很深的地方浮上來的鐘聲，在這片寂靜的曠野上回蕩，每一個字都帶著一種讓人不由自主想要服從的力量：“我來接你了。”
白心兒愣在那裡，那雙因為恐懼而縮緊的瞳孔在看到那張臉的瞬間猛地放大了，如同有人在黑暗中忽然點燃了一盞燈，所有的恐懼、所有的迷茫、所有的不知所措，都在那一瞬間被那盞燈照得無影無蹤。
她的眼眶一紅，淚水終於忍不住奪眶而出，馬車上跳下來，雙腿因為久坐而有些發軟，踉蹌了一步，差點摔倒，但她顧不得這些，她伸出手，緊緊地攥著江辰的袖子，用力地搖了搖，聲音因為激動而沙啞，沙啞中帶著哭腔，哭腔中又透著一種劫後餘生的、近乎撒嬌的欣喜：“這是我龐叔叔！龐叔夜！”
她吸了吸鼻子，又重複了一遍，彷彿怕江辰沒聽清似的，聲音更大了，更亮了：“是我們宏聖府的戰神！”
她說著，便鬆開江辰的袖子，朝那個騎在黑色戰馬上的男人跑了過去，跑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頭看著江辰，朝他招手，臉上掛著淚，也掛著笑，那笑容在晨光中燦爛得如同一朵被雨水洗過的花：“快來啊，這是我龐叔叔，自己人！我們安全了！”
江辰看著她跑過去的背影，又看了看那個騎在馬上、渾身上下散發著濃烈煞氣的男人，那隻握著槍桿的手緩緩鬆開了，槍桿靠在車沿上，發出輕輕的一聲響。
他沒有急著下馬，只是坐在那裡，看著白心兒撲到那匹黑色戰馬旁邊，仰著頭，噼裡啪啦地說著甚麼，聲音又急又快，像是在倒豆子，又像是在傾訴這一個月來所有的委屈和驚險。
那男人翻身下馬，彎下腰，拍了拍白心兒的肩膀，目光越過她的頭頂，落在江辰身上。
兩道目光在半空中相遇，一個是沙場上殺人無數的老將，一個是剛剛從大漠中走出來的獨行客，一個渾身上下散發著濃烈的、幾乎凝成實質的煞氣，一個卻平靜得如同一潭死水，看不出深淺，也看不出底細。
兩人對視了片刻，那男人的嘴角微微翹了翹，點了點頭，像是在確認甚麼，又像是在表達甚麼。
江辰沒有說話，也沒有點頭，只是從馬車上跳下來，拍了拍身上那件破得不成樣子的長衫，扛起那杆沾滿了沙塵和暗紅色血漬的鐵槍，不緊不慢地走了過去。
他的步伐依舊沉穩，呼吸依舊平穩，臉上依舊沒有任何表情，彷彿眼前這百餘人的鐵甲軍隊、這位渾身煞氣的宏聖府戰神，都不過是這片荒漠上再尋常不過的風景，不值得他多看一眼，也不值得他多費一句口舌。
接下來的路程，可以說是一帆風順，順遂得幾乎讓白心兒產生了某種不真實的錯覺。
龐叔夜帶來的那支百餘人的鐵甲軍隊，如同一條盤踞在馬車周圍的鋼鐵巨龍，將所有的危險都擋在了外面……那些在沙漠邊緣虎視眈眈的匪徒，在看到那面繡著“龐”字的大旗之後，便如同見了貓的老鼠，悄無聲息地縮回了他們的洞穴；那些偶爾從路旁竄出來的沙漠妖獸，還沒等靠近馬車，便被前排的弓弩手射成了刺蝟，連一聲慘叫都來不及發出；就連那吃人的風沙，似乎都在龐叔夜面前收斂了幾分，不再像之前那樣肆無忌憚地撲過來，只是遠遠地打著旋兒，如同一個被訓斥過的孩子，委屈地嘟囔著，卻不敢再靠近。
沒有宵小之輩敢在龐叔夜面前亂跳，沒有任何意外發生，甚至連馬車的輪子都沒有再出過毛病，一路平平穩穩地碾過官道，碾過碎石路，碾過那些被太陽曬得發白的石板橋，向著宏聖府的方向，一刻不停地駛去。
當那座宏偉的府城終於出現在視野盡頭的時候，白心兒忍不住掀開車簾，探出半個腦袋，貪婪地望著那片在陽光下泛著金光的城牆和殿宇。她在心裡對自己說，到了，終於到了，到家了。
這一個月裡，她在夢裡無數次夢到過這個地方，夢到過那扇硃紅色的大門，夢到過門前那兩尊石獅子，夢到過院子裡那棵老槐樹，夢到過母親在樹下繡花時哼唱的小曲。
她想念那張柔軟的床，想念那床帶著陽光味道的被褥，想念浴桶裡灑滿花瓣的熱水，想念丫鬟端上來的那一碗熱騰騰的蓮子羹。
她想念一切讓她覺得自己還是那個被捧在手心裡的白家大小姐的東西，想念一切能讓她暫時忘記這一個月裡所有恐懼和疲憊的東西。
馬車越走越近，城門越來越清晰，她的心跳也越來越快，手指緊緊地攥著車簾，指節泛白，嘴唇微微哆嗦著，眼眶又開始泛紅了……這一次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終於可以鬆一口氣了。
馬車在府門前停下來的時候，白心兒迫不及待地從車上跳下來，雙腳落地的瞬間，她甚至覺得腳下的青石板都是親切的，每一道裂紋，每一處磨損，都帶著家的味道。
她抬起頭，正要邁步跨過那扇她走過無數次的門檻。
然後，她看到了那些被吊在門前的人。
她的腳步猛地釘在了地上，如同一根被釘死的木樁，再也邁不動分毫。
她的眼睛驟然瞪大，瞳孔收縮成針尖大小，那張因為長途跋涉而略顯疲憊的臉上，所有的血色在那一瞬間褪得乾乾淨淨，白得如同一張被水浸泡過的宣紙，連嘴唇都失去了顏色，微微哆嗦著，卻發不出任何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