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肩膀硬得像一塊鐵板,硌得她胃裡一陣翻湧,她還沒來得及調整姿勢,整個人便被丟進了馬車裡,後背落在柔軟的墊子上,顛了兩下,髮髻散了,幾縷頭髮垂下來,遮住了半張臉。
“駕!”
江辰翻身上了車轅,韁繩一抖,那四匹駿馬同時打了個響鼻,四蹄蹬地,馬車便緩緩地、沉重地向前駛去。
車輪碾過那些碎石和碎木屑,碾過那些被血浸透的泥土,碾過那些橫七豎八的屍體旁邊,發出咕嚕咕嚕的悶響,在寂靜的夜色中格外清晰。
馬車裡的白心兒扶住車壁穩住身形,伸手把散落的頭髮攏到耳後,從車簾的縫隙裡往外看——客棧越來越遠,越來越小,那盞還亮著的油燈在黑暗中如同一隻快要熄滅的螢火蟲,搖搖晃晃的,明滅不定,終於被夜色徹底吞沒了。
她放下車簾,靠在那堆軟墊上,長長地撥出一口氣,閉上眼睛,聽著車輪碾過地面的聲音,聽著那四匹駿馬的蹄聲,聽著夜風從車簾的縫隙裡鑽進來時發出的嗚嗚聲,心裡說不清是甚麼滋味。
馬車在夜色中緩緩前行,向著那片無邊無際的、黑黢黢的荒漠駛去。月光把那輛馬車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在荒原上拖出一道歪歪扭扭的、時斷時續的黑線,如同一道被人隨手畫上去的、隨時都會被擦掉的痕跡。
風吹過來,把車輪碾過的痕跡一點一點地抹平,把那些腳印、血跡、打鬥的痕跡,全都掩埋在沙土下面,彷彿甚麼都沒有發生過。
在他們離開之後大約一個時辰——也許更久,也許沒那麼久,在這片連時間都變得模糊的荒原上,誰也說不太準——一隊人馬從夜色中緩緩地、如同從地底冒出來一般,出現在了客棧的門口。
領頭的是一個光頭,身量極高,足有一丈出頭,騎在一匹通體烏黑的駿馬上,那馬比他身後那些人騎的高出了整整一個馬頭,四蹄粗壯如同石柱,鼻息粗重,噴出的白氣在夜風中凝成一團久久不散的霧。
他的腦袋在月光下泛著一層油亮的光澤,沒有一根頭髮,甚至連眉毛都沒有,光禿禿的,如同一塊被河水沖刷了無數年的卵石。
他瞎了一隻眼睛,那隻失明的左眼眼皮深深地凹陷下去,如同一隻被人捏癟了的果子,邊緣是一圈猙獰的、扭曲的疤痕,從額頭一直拉到顴骨,把半張臉都扯變了形。
而另一隻眼睛——那隻還完好地保留著的右眼——在月光下閃著幽幽的、如同狼一般的綠光,冰冷,殘忍,沒有半點溫度。
最駭人的是他臉上那道疤,那道疤從他右側的太陽穴開始,斜斜地劃過整個額頭,穿過那隻已經失明的左眼,越過鼻樑,一直拉到左側的下頜骨,幾乎貫穿了半張臉和半個腦袋,像是一條被烙鐵燙上去的、永遠都不會癒合的蜈蚣,皮肉翻卷著,邊緣是暗紅色的,中間的肉卻是慘白的,在月光下顯得格外觸目驚心。
他坐在馬上,一動不動,如同一尊從某個廢棄的廟宇裡搬出來的、被風雨侵蝕了無數年的石像,沉默,冰冷,帶著一股子讓人不敢直視的煞氣。他身後那幾十個人也都不說話,只是安安靜靜地勒著馬,目光齊刷刷地落在客棧那扇被撞破的門上,落在門口那幾具還未來得及收拾的屍體上,落在那些暗紅色的、已經滲進泥土裡的血跡上。
夜風從荒漠上吹過來,帶著沙子和一股子乾燥的、讓人喉嚨發緊的寒意,吹得他們身後的旗幟獵獵作響,卻吹不動他們臉上那種見慣了死亡才有的、近乎麻木的冷靜。
那幾個先一步到達的武者從客棧裡出來,腳步又快又急,靴底踩在碎石上發出沙沙的聲響,在寂靜的夜色中格外清晰。
他們走到那個光頭面前,站得筆直,目不斜視,聲音裡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生怕觸怒甚麼的謹慎,低聲說道:“吳大人,王公子被殺了。還有他的手下,一共十七個人,無一倖免,全部死在客棧裡外。我們仔細查過了,沒有發現任何活口。”
那個光頭,吳雄那隻完好的右眼微微眯了一下,眯成一條窄窄的縫,那道貫穿了半張臉的傷疤隨著這個動作微微扭曲了一下,如同一條被驚醒的蛇,緩緩地、無聲地蠕動了一下。
他的聲音沙啞而低沉,如同兩塊粗糙的砂紙在互相摩擦,帶著一種讓人聽著就覺得喉嚨發緊的澀意:“難道有高手護送?王千山雖然是個廢物,但他身邊那幾個貼身死士,是從小就養在他身邊的,功夫不弱,一般的武者根本近不了身。能把他們全部殺光,一個不留,這人的本事不簡單。”
那個說話的武者猶豫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詞,嘴唇動了動,又閉上了,又動了動,才小心翼翼地開口說道,聲音比方才更低了一些,彷彿怕被誰聽到似的:“這……吳雄,我們仔細查驗過了那些屍體上的傷口,都是槍傷和刀傷,一槍斃命,一刀封喉,乾淨利落,看不出有使用內力的跡象。”他說完便低下了頭,不敢看那個光頭的臉,額頭上已經滲出了一層細密的冷汗。
吳雄的馬在原地踏了兩步,蹄鐵磕在碎石上發出清脆的聲響,在寂靜的夜色中格外清晰。
他沉默了很長時間,長到那個彙報的武者額頭上的冷汗已經順著臉頰淌了下來,滴在地上,洇出一個小小的、深色的圓點,長到他身後那些人也開始不安地交換著眼神,有人清了清嗓子,有人勒了勒韁繩,有人把重心從左腳換到了右腳。
然後,他從馬上翻身下來,動作乾淨利落,靴底落在碎石上發出咔嚓一聲脆響,一步一步地走向那些橫七豎八倒在地上的屍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