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他人雖然沒有像他這樣跳起來叫罵,但那些投向這邊的目光,也變得越發不善起來。有人放下了筷子,有人握緊了拳頭,有人把椅子往旁邊挪了挪,有人把手伸進了懷裡,摸著甚麼。
空氣變得緊繃而沉重,如同一根被拉到極限的弦,隨時都可能崩斷。
就在這個時候——坐在最靠門口那張桌子上的一個瘦長臉漢子,忽然身體一歪,從板凳上滑了下去。
他的動作很慢,慢得像是被人按了慢放鍵,先是肩膀一歪,然後是整個上半身往旁邊倒,胳膊在桌沿上掛了一下,帶翻了面前那隻酒碗,碗裡的酒潑了一桌,順著桌沿往下淌,然後他的腦袋就重重地磕在了地上,發出一聲沉悶的、令人牙酸的悶響。
他趴在那裡,一動不動,臉埋在胳膊裡,看不清表情,只有後背還在微微地起伏著——還好,還活著,只是暈過去了。
“老六!老六!”
他旁邊的同伴驚叫著去推他,推了兩下,那人毫無反應,如同一具被抽走了骨頭的軀殼,軟塌塌地趴在那裡。那人慌了,伸手去掐他的人中,又去探他的鼻息,手抖得厲害,連掐了好幾下都沒掐對地方。
就在這時,他自己的臉色也忽然變了,變得慘白如紙,額頭上冷汗涔涔地冒出來,嘴唇哆嗦了兩下,身體晃了晃,也趴在了桌上,碗碟被他的身體推得嘩啦一聲散開,滾落在地上,碎成幾片。
“該死,這飯裡有毒!”
不知是誰先喊了一聲,聲音又尖又利,如同被踩了尾巴的貓。
緊接著,像是被推倒的多米諾骨牌,一個接一個的人開始倒下。
有人捂著肚子彎下腰,有人扶著桌沿想站起來卻腿一軟又坐了回去,有人張著嘴想喊甚麼卻只發出一陣含糊的、如同破風箱漏氣一般的嘶嘶聲。
酒杯從手中滑落,碎在地上;筷子掉在桌上,滾了兩下,停在盤子邊上;那些剛剛還殺氣騰騰、不可一世的武者們,此刻如同被抽去了所有力氣的破布娃娃,歪七扭八地倒在桌上、地上、椅子上。
有人還在掙扎,手指在桌面上摳出一道道深深的痕跡,指甲劈了,滲出血來,卻怎麼都站不起來;有人已經徹底不動了,臉埋在臂彎裡,呼吸微弱得幾乎聽不到。他們試圖運轉體內的真氣來驅除毒素,卻發現丹田空空如也,那股他們賴以生存、賴以橫行霸道的力量,此刻如同一潭死水,怎麼都調動不起來。
客棧裡瀰漫著一股詭異的氣息,那氣息不是毒,不是藥,而是一種更加隱蔽、更加陰險的東西,它無聲無息地滲入每一個人的身體,麻痺他們的神經,封堵他們的經脈,把他們從威風凜凜的武者變成任人宰割的羔羊。
那幾個僕從的反應要快得多。在第一個倒下的時候,他們就已經丟下了手中的碗筷,有人按住了刀柄,有人擋在了那女子身前,有人把桌子掀翻擋在前面。
但他們的臉色也不太好看——一個年紀稍長的僕從試著運了一下氣,臉色立刻變了,額頭上青筋暴起,手指捏得咔咔作響,卻甚麼都催動不起來。他們的修為雖然比這些江湖草莽高出不知多少,但那種毒素詭異得很,不是從嘴裡吃進去的,而是從空氣中、從面板上、從每一次呼吸中,無聲無息地滲透進來的。等他們發覺不對的時候,已經晚了。
“不要運功。”江辰的聲音很低,很穩,如同一塊石頭丟進渾水裡,沉到了底,“越運功,毒入得越深。”
那僕從看了他一眼,目光復雜,嘴唇動了動,最終還是鬆開了握刀的手。
“啪、啪、啪。”
一陣不緊不慢的掌聲從二樓傳來,聲音不大,卻清晰得如同有人在耳邊拍手,一下,一下,又一下,節奏均勻,帶著一種貓戲老鼠般的從容和篤定。
江辰抬起頭。
客棧的二樓有一圈迴廊,迴廊的木欄杆漆色斑駁,有些地方已經開裂了,露出裡面灰白色的木茬。迴廊的拐角處,也就是正對著大堂門口的那個位置,站著一個人。那人穿著一件暗紅色的長袍,袍角垂到腳面,邊緣繡著一些暗色的紋路,在油燈的光裡看不太清楚。他的臉隱在迴廊的陰影裡,看不清面容,只能看到一個模糊的輪廓——顴骨很高,下巴尖削,嘴唇很薄,微微翹著,像是在笑。他的雙手撐著欄杆,身體微微前傾,居高臨下地俯瞰著下方這片狼藉,姿態悠閒得如同在看一齣戲。他的目光穿過那些橫七豎八倒在地上的武者,穿過那些面色蒼白的僕從,穿過那張被掀翻的桌子,最後落在了角落裡那個靠著牆壁、雙手交疊、神色平靜的黑衣男人身上。他看了好一會兒,嘴角那絲笑意更深了一些,開口說話的時候,聲音沙啞而慵懶,帶著一種見慣了世面的、漫不經心的從容。
“沒想到啊,沒想到。”
他慢悠悠地說道,像是在感嘆,又像是在自言自語,“你們這群人裡面,竟然有人能看破我的佈置。”
他頓了頓,那目光在江辰身上又停留了片刻,從頭到腳,又從腳到頭,彷彿要把他看穿似的,“真是出乎我的意料。可惜啊——”他拉長了聲音,搖了搖頭,語氣裡帶著一種真切的、不加掩飾的惋惜,“你是個凡人。沒有修為,沒有真氣,甚麼都看不出來,甚麼都做不了。你要是修士,我或許還會高看你一眼,可惜你不是。”
他直起身來,雙手從欄杆上移開,負在身後。他的身形在迴廊的陰影裡顯得格外高大,如同一隻蹲在牆頭的禿鷲,翅膀收著,爪子藏著,只露出一雙陰冷的、不帶任何感情的眼睛。
“把白心兒交出來。”
他的聲音忽然冷了下來,冷得如同從冰窖裡刮出來的風,每一個字都帶著一股子不容置疑的、如同鐵錘砸在鐵砧上的硬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