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闆!快把吃的給我們拿上來!”
一個滿臉絡腮鬍子的壯漢一巴掌拍在桌上,震得桌上的碗碟叮噹亂響,聲音大得整個大堂都在嗡嗡迴響,“真是餓死老子了!今天跑了一天,連口水都沒顧上喝!”
“好嘞!客官您先坐,馬上就來!”
櫃檯後面的老闆是個矮胖的中年人,圓臉,眯縫眼,笑起來的時候兩頰的肉堆在一起,把眼睛擠成兩條縫,看著和氣極了。
他一邊麻利地擦著手裡那隻髒兮兮的碗,一邊用那種常年伺候人才有的、殷勤得恰到好處的語氣應著,目光在這些人身上轉了一圈,又飛快地收了回去。
那幾名僕從在桌邊坐下來,不一會功夫,酒菜就擺滿了大半張桌子。幾盤切得厚薄不均的滷肉,一碟鹽水花生,一盆冒著熱氣的饅頭,還有兩壺燙過的酒。
酒肉下肚,那幾個一路上沉默寡言、如同影子一般的僕從,臉上的表情也漸漸活泛了些,有人端起酒杯大口地灌,有人抓起肉大口地嚼,有人開始低聲交談著甚麼,聲音被大堂裡嘈雜的人聲淹沒了,聽不真切。
只有江辰還坐在那裡,面前的桌面上乾乾淨淨,甚麼都沒有——他沒有動筷子,也沒有端酒杯,只是靠著牆壁,雙手交疊放在膝蓋上,目光在那些同樣在吃飯喝酒的陌生人臉上緩緩地移動著,如同一隻看似慵懶的貓,耳朵豎著,瞳孔微縮,隨時準備彈起來。
那個女子坐在桌子的另一端,面前擺著一碗清湯和半塊饅頭,吃得很慢,很斯文。
她用筷子夾起一小塊饅頭,送到嘴邊,嚼了好一會兒才嚥下去,然後又端起湯碗,用嘴唇碰了碰湯麵,試了試溫度,才小口地喝了一勺。
她的目光時不時地落在江辰身上,看他那副既不吃飯也不喝水、只是坐在那裡東張西望的樣子,看了好一會兒,終於忍不住開口問道,聲音輕柔而好奇,帶著一種不諳世事的困惑:“你為甚麼不吃飯呀?”她的語氣很輕,像是怕驚動了甚麼似的。
大堂裡依舊嘈雜,酒杯碰撞的聲音、粗聲大氣的談笑聲、店小二跑來跑去的腳步聲,混成一片,沒有人注意到角落裡這張桌子上的對話。
江辰沒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還在那些人臉上緩緩地移動著,從左到右,又從右到左,像是在數人頭,又像是在確認甚麼。
過了片刻,他才收回目光,看著面前那張乾乾淨淨的桌面,聲音很低,低得只有坐在他旁邊的女子能聽到:“吃飽了,等會兒跑不動。”
“跑?”
那女子微微偏了偏頭,那雙秋水一般的眸子裡浮現出一絲真切的困惑。
她放下筷子,把湯碗也往旁邊推了推,身體微微向江辰那邊傾了傾,聲音壓得更低了,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好奇,“為甚麼要跑?這裡不是客棧嗎?我們不是來吃飯歇腳的嗎?”
江辰沒有回答。
他只是微微抬了抬下巴,朝大堂中央那些正在喝酒吃肉的人點了點。
他的動作很輕,輕得幾乎看不出來,但那女子的目光還是順著那個方向看了過去。那些人與他們進來時沒甚麼兩樣,喝酒的還在喝酒,吃肉的還在吃肉,划拳的還在划拳,一個臉上有刀疤的漢子正摟著同伴的肩膀大聲地說著甚麼,唾沫星子飛出去老遠,另一個瘦長臉的人低著頭,面前的酒碗已經空了,手指在碗沿上慢慢地轉著圈,像是在想甚麼心事。
一切看起來都很正常,正常得不能再正常了。但她看了好一會兒,總覺得有哪裡不太對勁,卻又說不上來,只是隱隱約約地覺得,那些人看他們的眼神,似乎有些過於頻繁了,過於專注了,過於……像是在等甚麼。
“因為這裡有很多人都想殺了你。”
江辰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如同在說今天天氣不錯。但這幾個字落在那女子耳朵裡,卻如同幾顆冰雹砸在熱鐵上,嗤的一聲,激起一層細密的寒意。
她的手指微微收緊,指節泛白,臉上那層淡淡的血色褪去了大半,嘴唇抿成了一條線。她張了張嘴,想要說甚麼,卻發現自己喉嚨發緊,甚麼都說不出來。
他話音剛落,剛剛還人聲鼎沸、熱鬧得如同集市的大堂,驟然安靜了下來。
那種安靜來得太快,太突然,如同一把剪刀猛地剪斷了所有的聲音。
正在划拳的兩個人手臂僵在半空中,臉上的笑容還凝固著沒有散去;一個正往嘴裡送肉的漢子,嘴張著,肉懸在唇邊,忘了咬下去;櫃檯後面的老闆手裡端著一隻碗,碗裡的酒灑出來一半,淌在櫃檯上,順著桌沿滴滴答答地往下淌,他卻沒有發覺。
所有人的動作都在那一瞬間定格了,所有人的目光都在那一瞬間轉向了角落裡那張桌子——轉向了那個靠著牆壁、雙手交疊、神色平靜的黑衣男人。
那幾個正在吃飯的僕從最先反應過來。他們幾乎是同時丟下手中的碗筷,手按上了腰間的兵器,身體微微弓起,如同一張張被拉滿的弓。
他們的目光不再像之前那樣散漫而隨意,而是變得銳利、警覺、充滿殺意,如同幾匹嗅到了獵物氣息的狼,警惕地打量著四周那些同樣在打量著他們的陌生人。
“小子,你不要胡說八道!”
一個坐在鄰桌的彪形大漢最先打破沉默。他把手中的酒杯往桌上一頓,酒水濺出來,洇溼了桌面。他的臉漲得通紅,不知道是因為酒意還是因為惱怒,脖子上青筋暴起,太陽穴突突地跳著。
他瞪著江辰,那雙佈滿血絲的眼睛裡滿是兇狠和警告,聲音大得整個大堂都在嗡嗡地響,“老子在這裡好好吃我的飯,喝我的酒,關你甚麼事?你再胡咧咧,信不信老子撕了你的嘴!”
他的手已經按在了腰間的刀柄上,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刀刃從鞘裡滑出半寸,在油燈下閃了一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