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房裡點著幾盞燈，光線昏黃而柔和，照在一排排靠牆的書架上，那些書架塞得滿滿當當，有竹簡，有帛書，有紙質的線裝書，還有一些不知道用甚麼材質做的、薄如蟬翼的冊子，整整齊齊地碼在那裡，落了薄薄一層灰。
書案後面坐著一個人，正是東王城的城主洛遠風。他今日沒有穿那身在戰場上見過的紅色鎧甲，只穿著一件半舊的青色長袍，袖口磨得有些發白了，頭髮用一根木簪子隨意地綰在腦後，幾縷碎髮垂在額前，露出鬢角幾根銀絲。
他正低頭看著書案上攤開的一封信函，信紙很薄，上面的字跡工整而清秀，墨跡還很新，顯然是剛送到不久的。
他聽到腳步聲，抬起頭來，那張稜角分明的臉上帶著一絲疲憊，眼下有淡淡的青黑，顯然已經好幾天沒有睡好了。
他看著江辰，目光在那張平靜得看不出任何波瀾的臉上停留了片刻，沒有寒暄，沒有客套，甚至沒有讓他坐下，只是用一種沙啞的、帶著某種決絕意味的聲音說道：“我要你護送一個人去府內。”
他的聲音很低，低到彷彿在自言自語，但每一個字都咬得很清楚，不容置疑，不容推辭，“只要將此人安全送到，你便能留在那裡，享受榮華富貴。該怎麼做，你自己決定吧。”
江辰從城主府走出來的時候，夜已經很深了。
他站在那兩扇黑漆漆的木門前，深深地吸了一口夜風裡那股子從城外飄來的、若有若無的血腥氣，耳邊還回蕩著洛遠風那沙啞而疲憊的聲音，那些話像幾顆被丟進深井裡的石子，在他心裡撲通撲通地響了好一陣才沉下去。
他沒想到洛遠風會讓他去護送一個人去府內——宏聖府的府城，距離此地何止萬里，哪怕是有異獸代步、日夜兼程，也要走上個把月。這一路上要經過多少城池、穿過多少險山惡水、路過多少兵荒馬亂的割據之地，他就算沒有親自走過也能猜出個大概。但他不在乎，他正好想離開這裡，想去找青丘雨說的那些地方，想去找那條可能存在的縫隙，這座小城已經裝不下他了，這場連名字都懶得去記的戰爭也留不住他了。
他站在那裡，仰頭看了一眼那層永遠壓在頭頂的、灰濛濛的雲，嘴角微微翹了翹，扯出一個極淡的、轉瞬即逝的弧度——這可真是瞌睡了有人送枕頭。
……
第二天一大早，天還沒有亮透，東邊的天際只透著薄薄一層灰白色的光，像有人用一支禿筆蘸了淡墨在那裡抹了一筆，濃淡不均，邊沿模糊。
城門口已經聚了不少人，有看熱鬧的百姓，有執勤計程車兵，還有幾個穿著體面的、一看就是城裡有些頭臉的人物，三三兩兩地站在路邊，交頭接耳地議論著甚麼。
一輛寬大的馬車停在城門洞子裡，車身的漆色是沉穩的慄殼色，車頂四角掛著銅鈴鐺，風一吹便叮叮噹噹地響，聲音清脆而悠遠，車簾用的是厚重的暗青色綢緞，繡著些雲水紋樣，邊角垂著細細的流蘇。拉車的四匹駿馬比尋常的戰馬高出了一大截，渾身毛色油亮，鬃毛濃密，鼻息粗重，偶爾打一個響鼻，噴出的白氣在晨風中久久不散。
懂馬的人一眼就能看出來，這不是普通的馬，這是有著妖獸血脈的異種，一匹就值一座宅子，四匹並駕齊驅，那不是有錢就能辦到的事。
馬車周圍站著五六名僕從，有男有女，穿著素淨，面容普通，沉默地站在那裡，既不東張西望，也不交頭接耳，安靜得如同幾棵種在路邊的樹。他們看起來與普通人沒甚麼兩樣，但江辰從他們身邊走過的時候，腳步微微頓了一下。
他感覺到了，那是一種被刻意壓制著的、卻無法完全掩蓋的氣息，如同刀刃被藏進了刀鞘裡，雖然看不見鋒芒，但只要伸手去摸，就能感受到那股子從骨子裡透出來的、森冷而凜冽的寒意。
他們都是武者，而且不是普通的武者，是那種在屍山血海裡滾過幾遭、手上不知道沾了多少條人命的武者。他們用了某種極其高明的秘法將自身的氣息封印了大半，但那種從骨子裡透出來的東西，不是秘法能藏得住的。
“這一路上，你們一定要聽江將軍的話。”洛遠風站在馬車前面，今日他穿得很正式，那件紅色鎧甲擦得鋥亮，肩甲上的獸首在晨光中泛著暗沉的金屬光澤，背後的披風是新換的，紅得如同城門口那幾面被風吹得獵獵作響的旗幟，但他臉上的疲憊比昨晚更重了，眼下那圈青黑也更濃了。
他的目光從那些僕從臉上一一掃過，又在江辰身上停了片刻，嘴唇微微動了動，似乎還想說些甚麼，最終只是點了點頭，聲音沙啞而鄭重，“等凱旋之日，我替你們接風洗塵。”
“是！”那幾個僕從齊聲應道，聲音整齊而短促，乾淨利落，沒有半點拖泥帶水，如同一個人在說話。
就在這個時候，馬車的簾子從裡面掀開了。
一隻白皙修長的手先探了出來，手指纖長，骨節勻稱，指甲修剪得整整齊齊，指尖泛著淡淡的粉色，手腕上戴著一隻翠綠的玉鐲，那玉鐲的成色極好，綠得如同春天裡剛冒出來的第一茬嫩芽，在晨光中泛著溫潤的光澤。
緊接著，簾子後面露出一張臉來。那是一張極其俊美的女子的臉，膚色白淨細膩，五官精緻而柔和，眉如遠山含黛，目似秋水橫波，鼻樑挺秀，嘴唇微微抿著，嘴角帶著一絲淡淡的、恰到好處的笑意。
她的頭髮用一根玉簪挽起，幾縷碎髮垂在耳側，被晨風輕輕地吹動著，襯著那張安靜而從容的臉，說不出的清雅出塵，令人無法忽視。
她穿的是一件月白色的長裙，裙襬上繡著幾枝素淨的蘭草，領口和袖口都鑲著一圈銀色的滾邊，樸素之中透著一種不動聲色的貴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