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撇了撇嘴，語氣裡帶著一絲嘲諷，“他們爭來爭去，爭的就是這池明州，誰贏了誰就是新的府主。可他們爭他們的，死的卻是我們這些小兵，你說這叫甚麼事兒？”
李剛說完，端起碗來把剩下的粥一口悶了，抹了抹嘴，又補充道：“老大，你問這個幹啥？是不是想起來了甚麼？”他看著江辰，眼中帶著一絲期待。
江辰沒有回答，只是端著碗，慢慢地喝著那碗寡淡無味的粥，目光穿過校場邊上的土牆，落在遠處那片灰濛濛的天際線上，若有所思。原來這東王城、這池明州、這宏聖府，就是青丘雨所說的“十萬國”之一。
一個小小的府主之爭，就能讓兩個兒子各佔一城、刀兵相向、打了兩年還不見分曉，就能讓成千上萬的兵奴如同螻蟻一般死在城外的曠野上，無人過問，也無人埋葬。
那這大宣國有多大？池明州有多大？宏聖府有多大？這十萬國加在一起，又有多大？那凌駕於十萬國之上的百宗、九門，又該是何等龐然大物？他心裡默默地盤算著，卻沒有把這些話說出來。
就在他思索的時候，城外那催命的號角聲再度響了起來。
嗚嗚嗚那聲音沉悶而悠長，帶著一股子不祥的、讓人渾身發緊的寒意，刺破了午後的寧靜，在王西城的上空迴盪，一聲比一聲急促，一聲比一聲尖銳。
校場上那些還在吃飯計程車兵們立刻丟下碗筷，抓起身邊的武器，罵罵咧咧地向著城門的方向跑去。
有人還在嚼著嘴裡的飯，有人邊跑邊往身上套盔甲，有人被自己的腳絆了一下，踉蹌了幾步又穩住身形，繼續往前跑。那些什長們、百夫長們、千夫長們，也都紛紛上馬，招呼著自己的隊伍，向著城外趕去。
江辰站起身來，把碗隨手丟給李剛，拿起靠在木樁上的長矛，大步向著城門的方向走去。
他那十個人跟在他身後，腳步比昨天穩了，眼神比昨天定了，握兵器的手比昨天緊了。他們跟著他，穿過擁擠的人群，穿過混亂的街道，穿過那座破敗的城門，向著城外那片已經被血浸透了無數次的曠野走去。
戰場還是那個戰場，硝煙瀰漫，喊殺震天，血腥氣濃得嗆人。東王城的軍隊依舊如同黑色的潮水，從地平線上鋪天蓋地地湧過來，前排的步兵長矛如林，盾牌如牆，後排的弓箭手箭矢如雨，鋪天蓋地地砸過來。
荒獸的嘶吼聲、戰馬的嘶鳴聲、兵器的碰撞聲、受傷者的慘叫聲，交織在一起，匯成一片嘈雜的、令人發狂的聲浪。
但這一次，江辰不再是那個赤手空拳、連盔甲都沒有的兵奴了。他騎在一匹從昨晚繳獲的戰馬上，身上穿著從兵械庫領來的半身鐵甲，手中握著一杆精鐵打造的長矛，腰間別著那柄從戰場上繳獲的長刀。他的馬術算不上精湛，但足夠穩，足夠快，足夠在戰場上殺個七進七出。
他的槍法在這片戰場上，如同一道黑色的閃電，每一次刺出，必定有一個敵人從馬上栽下來，或者被捅穿胸口，或者被刺穿咽喉，或者被挑飛頭盔露出空門然後被補上一槍。
那些東王城的什長們，在他面前撐不過一個回合；那些百夫長們，也不過是多撐兩三個回合的事；甚至有一個騎著高頭大馬、穿著明光鎧的低階將領，被他三槍挑落了頭盔，又一槍刺穿了肩甲，慘叫著被身後的親兵拖了回去。
他在戰場上縱馬馳騁，長矛翻飛，左衝右突，如入無人之境。他身後的那十個人緊緊地跟著他，他們也許殺不了幾個敵人，但他們能替他擋住從側面砍來的刀，能替他擋住從背後射來的冷箭，能在他衝得太深太遠的時候，用一聲嘶啞的吼叫把他拉回來。他們正在從一個炮灰，變成一支隊伍。
然而，就在江辰在沙場上大殺四方、槍下已經不知挑落了多少敵兵的時候，在東王城那面被硝煙燻得發黑的城牆上，有一雙眼睛，正在默默地觀察著他的一舉一動。
那是一個身穿錦衣的年輕男子，約莫二十出頭的樣子，面如冠玉，眉目清秀，一頭黑髮用一根白玉簪子束在頭頂，身上穿著一件月白色的錦袍，袍角繡著幾枝墨竹，腰間繫著一條銀色的絲絛，掛著一塊溫潤的玉佩。
他站在城牆的垛口後面，手裡捏著一柄摺扇，扇骨是上好的紫竹，扇面上畫著一幅山水，筆觸清雅，意境悠遠。在這片灰撲撲的、到處都是硝煙和血腥的戰場上，他整個人乾淨得格格不入，雅緻得格格不入，如同一株被人不小心種在了亂石堆裡的蘭花，說不出的突兀。
他的目光穿過那片殺聲震天的戰場，穿過那些如同螞蟻一般廝殺計程車兵，準確地落在了那個騎在馬上、手持長矛、在人群中左衝右突的黑衣男人身上。
他看了好一會兒，嘴角微微勾起，露出一絲淡淡的、意味不明的笑容，緩緩開口，聲音清朗如同山間流泉：“此人倒是個好手。槍法精湛，每一槍都直奔要害，絕不多費半點力氣；刀法凜冽，出手又快又狠，不留餘地，不留後手。可惜，沒有真氣在身，終究是炮灰一個，在這戰場上再能殺，也不過是一介武夫罷了。”
他身邊站著一箇中年人，約莫四十來歲的模樣，身材不高，微微發福，穿著一件半新不舊的青色長袍，面容普通得丟進人堆裡就找不到，但那雙眼睛卻精亮得嚇人，眼珠轉動之間帶著一種常年算計人才有的狡黠和精明。
他摩挲著手指，大拇指上戴著一枚成色極好的玉扳指，那扳指被他轉了一圈又一圈，彷彿在盤算著甚麼。
他的目光也落在那個人身上，但他看的不是槍法，不是刀法，不是武藝，而是那個人在戰場上的位置、他衝鋒的路線、他殺敵的效率、他和他身後那十個兵之間的配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