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裡是混沌神獄的南蠻之地,主宰這片區域的勢力叫蠻神教。蠻神教以煉體為尊,不修元神,不煉真氣,只靠錘鍊肉身來獲得力量。他們的勢力龐大得你根本想象不到,麾下分為九門、百宗、十萬國,每一門都有一位門主坐鎮,每一位門主都是這片土地上最頂尖的強者。你如果想逃離此地的話,蠻神教是你絕對不能錯過的地方。不是因為它能幫你出去,而是因為只有瞭解了它,你才知道該怎麼避開它,怎麼利用它,怎麼在它的眼皮子底下活下去。”
她說到這裡,聲音微微低了下去,那雙琥珀色的眼睛裡閃過一絲極其複雜的情緒,像是回憶,像是恐懼,又像是某種被壓抑了很久的、不肯輕易示人的東西:“我對蠻神教極其瞭解,比這片土地上絕大多數人都瞭解。我知道他們的規矩,知道他們的弱點,知道他們的勢力分佈,知道哪些門主之間面和心不和,知道哪些宗門正在暗中積蓄力量想要取而代之,知道哪些國家已經被榨乾了最後一滴油水、隨時可能崩潰。這些東西,你在這裡待上十年二十年都不一定能摸清楚,但我都知道。你把我帶在身邊,沒有甚麼壞處。我不需要你保護我,我自己能照顧自己,我只需要……只需要別被關進那座塔裡。”
她說完之後,便不再開口了,只是縮在那個角落裡,九條尾巴把自己裹得嚴嚴實實,只露出一雙眼睛,緊張地盯著江辰,等著他的判決。
那目光裡有期盼,有懇求,也有一絲微不可查的、被她小心翼翼地藏起來的驕傲她是青丘狐族的三公主,是這片土地上最尊貴的血脈之一,她不該這樣低聲下氣地去求一個人類,但形勢比人強,她現在的命握在別人手裡,她能做的,只有證明自己還有用。
聽著青丘雨那番又急又快、如同倒豆子一般噼裡啪啦砸過來的話,江辰不由得雙目微微一動。
那變化極其細微,只是瞳孔輕輕收縮了一下,眼皮微微抬高了那麼一絲,但在這張平日裡總是波瀾不驚的臉上,已經算得上是明顯的動容了。
南蠻之地,蠻神教,九門百宗十萬國這些名字他一個都沒聽說過,但青丘雨說話時那種篤定的語氣、那種如數家珍的熟悉感、那種只有在親身經歷過的人身上才能看到的本能反應,不像是編的。
他需要的正是這些,需要了解這片土地,需要知道這裡的規則,需要找到那條可能存在的、離開這裡的縫隙。
而他面前這隻蜷縮在角落裡、渾身的毛都還沒完全順下去的小狐狸,正好能給他這些。
“既然如此,”
他沉吟了片刻,聲音不緊不慢,每一個字都吐得清清楚楚,彷彿是在做一個需要反覆斟酌的、極其慎重的決定,“你就待在我的身邊吧。”他頓了頓,目光落在青丘雨身上,那目光依舊平靜,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如同鐵一般的冷硬,“不要有甚麼異動,不要試圖逃跑,不要試圖聯絡任何人,不要做任何我不允許你做的事情。否則……”
他沒有把話說完,只是抬起手,五指虛虛一握,做了一個極其輕微的動作。
青丘雨只覺得神魂深處那股被牢牢鎖住的束縛猛地一緊,如同有一隻無形的手攥住了她最脆弱的地方,只要輕輕一用力,就能把她捏得粉碎。
那種感覺只持續了一瞬便消失了,但她渾身的毛已經全部炸了起來,後背冷汗涔涔,心臟狂跳不止,好半天才緩過勁來。
“不敢!不敢!”
她把腦袋搖得如同撥浪鼓一般,九條尾巴在身後瘋狂地擺動,活像一面面投降的白旗,聲音又尖又細,帶著一種劫後餘生的慶幸和心有餘悸的顫音,“我保證老老實實的,你讓我往東我絕不往西,你讓我抓狗我絕不攆雞!你別捏那個……那個東西……怪嚇人的……”她一邊說著,一邊把身體縮得更小了一些,恨不得把自己團成一個毛球滾到帳篷的角落裡藏起來,再也不被這個人看到。
江辰收回手,不再看她,閉上眼睛,靠在那堆乾草上。帳篷裡安靜了下來,只有油燈的火苗在夜風中輕輕搖曳,發出細微的噼啪聲,將兩個人的影子投射在帳篷壁上,一大一小,一靜一動,交織在一起。
青丘雨縮在角落裡,偷偷地看著他,看了好一會兒,確認他不會再把自己關進那座塔裡之後,才長長地撥出一口氣,把炸起來的毛一根一根地捋順,把蓬鬆的尾巴一條一條地收好,把自己團成一個圓滾滾的毛球,窩在那堆乾草上。她的眼睛還睜著,望著帳篷頂上那道被夜風吹得微微起伏的裂縫,不知道在想些甚麼。
帳篷外面,夜色濃得如同化不開的墨汁,沒有星星,沒有月亮,只有那層灰濛濛的、永遠壓在人頭頂的雲,沉甸甸的,悶得人喘不過氣來。
遠處偶爾傳來一聲不知道甚麼野獸的低沉嗥叫,在空曠的夜色中迴盪,悠長而淒厲,像是誰在哭,又像是誰在笑。更遠的地方,東王城的軍營裡還有零星的火光在閃爍,如同鬼火,如同狼眼,在黑暗中窺視著這座破敗的小城。
江辰閉著眼睛,呼吸平穩而綿長,彷彿已經睡著了。
但他的意識比任何時候都要清醒,腦子裡翻來覆去地轉著那些剛剛得到的訊息南蠻之地,蠻神教,九門百宗十萬國,化仙池,還有她說的那股不屬於這裡的氣息。
這些碎片如同散落一地的拼圖,他還看不到全貌,但他知道,它們正在慢慢地、一塊一塊地拼合在一起。
他需要時間,需要耐心,需要找到那塊最關鍵、最核心的碎片。
在那之前,他要做的只有一件事,那就是活下去,然後變強,強到足以在這片吃人的土地上站穩腳跟,強到足以找到那條離開這裡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