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名身穿紅色鎧甲的男子正背對著帳門站在那幅巨大的地圖前方,微微仰著頭,目光落在地圖上某個被紅筆反覆圈畫的位置,不知道在想些甚麼。
那身鎧甲與普通士兵的截然不同,甲片更加厚重,紋路更加繁複,肩甲上鑄著兩隻栩栩如生的獸首,在燈火下泛著暗沉的金屬光澤,背後披著一件暗紅色的披風,披風下襬垂到腳踝,邊緣有些磨損,卻洗得一塵不染。
他的身形高大而挺拔,即便只是靜靜地站在那裡,也透著一股久經沙場的肅殺之氣,如同一柄尚未出鞘的利劍,鋒芒內斂,卻讓人不敢輕視。
而在營帳左側的那張矮凳上,還坐著一個人。那人雙手被牛筋繩索反綁在身後,繩索勒得很緊,深深地嵌進手腕的皮肉裡,勒出了一道道青紫色的淤痕,身上的鎖子甲在東王城的軍隊裡算得上是精良的裝備,此刻卻歪歪斜斜地掛在身上,頭盔早就不見了,頭髮散亂地垂在額前,遮住了半張臉。
他的嘴角有一塊已經乾涸的血痂,左眼眶上青紫了一大片,顯然是被人從戰場上押回來的時候捱了幾下狠的。
但他坐在那裡的姿態依舊挺直,脊背如同一根繃緊的弦,即便淪為階下囚,那股子從骨子裡透出來的傲氣卻絲毫沒有折損。正是白天被江辰打下馬、又被那些士兵疊羅漢一般壓住生擒的那個騎兵小隊長。
“將軍,人帶來了。”帶路計程車兵在帳外通報了一聲,腳步聲便遠去了。
那紅甲將軍這才緩緩轉過身來。
他的面容比江辰想象的要年輕得多,看上去不過三十出頭的樣子,劍眉斜飛入鬢,鼻樑高挺,嘴唇微微抿著,下頜線條剛毅,一張臉稜角分明如同刀削斧鑿。
他的眼睛不大,卻極亮,亮得如同兩柄被磨得鋒利的刀刃,看人的時候目光直直地射過來,不閃不避,帶著一種久居上位者特有的審視和壓迫。
他的目光在江辰身上停留了片刻,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從他那身被劃破了好幾道口子的破舊衣衫,到他腰間那柄還帶著血跡的長刀,再到他那張平靜得看不出任何波瀾的臉。
“好。”他點了點頭,聲音渾厚而沉穩,如同擂響的戰鼓,帶著一種讓人不由自主想要服從的力量,“你先下去吧。”
那士兵應了一聲,退出了營帳,帳簾落下,隔絕了外面所有的聲音和視線。營帳裡只剩下三個人——紅甲將軍,被俘的騎兵隊長,和站在帳門邊的江辰。
紅甲將軍走到長案前,雙手撐著桌沿,身體微微前傾,目光再次落在江辰身上,這一次看得更加仔細,也更加認真,彷彿要從這張平靜的臉上讀出甚麼隱藏的秘密。
片刻之後,他直起身來,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個滿意的笑容,那笑容不濃,卻透著一種發自內心的欣賞:“今天你的表現,我都看到了。從你躲開那一刀,到你一矛捅穿那個大塊頭的咽喉,再到你砍翻那匹馬、把他打下馬來,每一個動作,每一個細節,我都看在眼裡。”他頓了頓,目光變得更加銳利,如同兩柄出鞘的利劍,“我很滿意,也很驚訝,我麾下竟然會有你這種強人。以你的本事,在戰場上當一個大頭兵,太屈才了。”
江辰沒有接話,只是靜靜地站在那裡,臉上沒有受寵若驚的惶恐,也沒有被人賞識的激動,平靜得如同一潭死水,彷彿將軍口中那個“強人”說的不是他。
這種不卑不亢的態度,反而讓紅甲將軍眼中的欣賞之色更濃了幾分——在這座破敗的小城裡,在他麾下那些要麼畏畏縮縮、要麼粗鄙不堪計程車兵中間,他已經很久沒有見過這種氣度的人了。
“我現在給你兩個選擇。”
紅甲將軍豎起兩根手指,聲音不容置疑,“第一,做我的親兵。跟在我身邊,吃穿用度都比普通士兵好十倍,也不用天天去戰場上拼命。以你的本事,在我身邊待上幾年,混個百夫長不成問題。”
他頓了頓,觀察著江辰的反應,見他沒有絲毫動容,便繼續說道,“第二,做一個小隊的小隊長。給你十個兵,讓你自己帶,自己管。打下來的功勞是你的,犯下來的錯也是你的。這條路比當親兵難走得多,也危險得多,但能走到的高度,也高得多。”
營帳裡安靜了片刻,只有油燈的火苗偶爾發出細微的噼啪聲。
那個被綁在矮凳上的俘虜微微抬起頭,散亂的頭髮後面,那雙眼睛饒有興趣地看著江辰,彷彿也在等著看這個今天讓他吃了大虧的奴兵,會做出怎樣的選擇。
江辰幾乎沒有猶豫,甚至沒有多看一眼那個俘虜,聲音平靜而果斷:“我選擇做小隊長。”
紅甲將軍微微一怔,隨即仰頭大笑起來,那笑聲爽朗而暢快,在營帳中迴盪了好一會兒才停下。
他用力拍了拍桌案,震得那幅巨大的地圖都微微跳動了一下,連聲說了三個“好”字,每一個“好”都比前一個更加響亮,更加滿意:“好!好!好!有志氣!”
他從腰間摸出一塊巴掌大小的銅牌,隨手向江辰拋了過來,那銅牌在半空中翻了個跟頭,劃出一道弧線,江辰伸手接住,掌心傳來一陣冰涼的觸感。那銅牌正面刻著一個“什”字,背面刻著幾道簡單的紋路,邊緣有些磨損,顯然已經被不少人用過。
“從今天開始,你就是什長了。”
紅甲將軍收起笑容,正色道,“給你十個兵,你自己挑,自己帶。斬首記功,完成任務有賞,靈石、兵器、盔甲,你想要甚麼,就拿功勞來換。別給我丟人。”
“多謝將軍。”
江辰將銅牌收入懷中,抱拳行了一禮,轉身走出了營帳。
帳簾在他身後落下,隔絕了裡面的燈火和溫暖,夜風迎面撲來,帶著刺骨的寒意和遠處戰場上殘留的血腥氣。
他沒有回頭,也沒有停留,徑直向著士兵們居住的營區走去,腳步平穩而堅定,與來的時候別無二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