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退反進,藉著側身的勢頭向前跨了一大步,肩膀幾乎要撞上那小隊長胸口,手中那柄沉重的戰刀以一種完全不符合它體積的速度,從下往上撩起,刀鋒直奔馬腹的位置即便那匹馬已經倒下,即便那小隊長已經落了地,他的目標始終是那匹給敵人提供了巨大機動性的戰馬。
斬馬先斷蹄,殺人先破騎,這是戰場上最基本的道理,也是他在無數場廝殺中用血換來的經驗。
那小隊長顯然沒想到他會出這一招,臉色微微一變,想要回刀格擋卻已經來不及了。
那柄沉重的戰刀劃過那匹黑馬的腹部,鱗甲在刀鋒下發出刺耳的摩擦聲,幾片鱗片被削飛,緊接著便是刀鋒入肉的聲音噗嗤一聲,悶響而黏膩,如同切開一個熟透了的西瓜。
那匹黑馬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慘嘶,腹部被開了一道長長的口子,鮮血和內臟嘩啦一聲從傷口中湧出,淌了一地,冒著熱氣的腸子滑落在泥地上,還在微微蠕動。
它的身體劇烈地抽搐了幾下,前腿在地上胡亂地蹬了幾下,便在一聲長長的、如同嘆息一般的哀鳴中,重重地倒了下去,再也沒有動彈。
鮮血從它身下洇開,浸透了那片已經不知道被多少血浸過的土地,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濃烈的、令人作嘔的血腥氣和內臟的腥臭味。
那小隊長看著自己的戰馬倒在血泊中,眼中終於閃過一絲真正的怒意。這匹馬跟了他十幾年,從他還是一個普通騎兵的時候就一直跟著他,陪他出生入死,陪他殺敵立功,陪他一步步爬到今天這個位置。
它不是一匹馬,它是他的兄弟,是他的戰友,是他在這片吃人的土地上為數不多的、可以信任的東西。
而現在,它死了,死在了一個不知道從哪裡冒出來的奴兵手裡。
他握著彎刀的手微微發抖,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憤怒,一種壓抑到了極點、即將爆發的憤怒。
就在這時,西王城的方向,一個聲音忽然炸開,那聲音中滿是驚喜和激動:“快抓住他!官升一級!”
那是西王城的一名騎兵隊長,不知道甚麼時候已經衝到了戰場的這一側。
他顯然一直在關注著這邊的戰況,在看到那小隊長落馬的那一刻,他立刻意識到這是千載難逢的機會東王城的小隊長,那可是比普通士兵值錢十倍百倍的俘虜。
他一聲令下,原本還在各自為戰的西王城士兵們如同打了雞血一般,嗷嗷叫著從四面八方湧了過來。
他們或許打不過東王城的精銳,或許砍不動那些重甲步兵,但對付一個落了馬的小隊長,他們還是很有信心的。
那小隊長看到四面湧來計程車兵,臉色徹底變了。他下意識地想要突圍,想要殺出一條血路逃回去,但已經太晚了。第一批衝上來計程車兵已經到了他面前,他揮刀砍倒了一個,第二個就撲了上來;他踹飛了第二個,第三個就抱住了他的腿;他砍斷了第三個的手臂,第四個和第五個就同時撲到了他身上。
那些士兵如同餓狼一般,一個接一個地撲上來,疊羅漢一般死死地壓在他身上,壓得他喘不過氣來,壓得他動彈不得。
他拼命地掙扎,拼命地扭動身體,拼命地想要甩開這些壓在他身上的螻蟻,但那些螻蟻太多了,多到他的力量在這股人潮面前顯得微不足道。
最終,他被人從人堆裡拖了出來,雙手被反綁在身後,用的是西王城特製的牛筋繩索那繩索浸過桐油,曬乾之後再浸,反覆數十次,堅韌得連牛都掙不斷,更不用說一個人了。
他被兩個士兵架著,雙腿在地上拖著,留下兩道深深的痕跡,押回了西王城的方向。
……
夜幕如同一塊巨大的黑布,緩緩地、沉重地蓋在了這片被血浸泡了一整天的土地上。
戰場上那震天的喊殺聲、兵器的碰撞聲、戰馬的嘶鳴聲,都隨著最後一縷陽光的消失而漸漸遠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讓人心頭髮慌的、死一般的寂靜。
雙方默契地選擇了退兵東王城損失了一個小隊長和一頭戰馬,西王城死傷了大半的守軍,誰都沒有佔到便宜,誰都沒有力氣再打下去了。
兵營裡,一堆不知道從哪裡撿來的枯枝敗葉被點燃,火光跳躍著,在每個人臉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影子。
那火光不大,卻足以照亮這一小片被黑暗吞噬的角落,也足以讓這些在死亡線上掙扎了一整天的人們,感受到一點點微不足道的、卻真實存在的溫暖。
李剛端著一碗不知道用甚麼熬出來的、稀得能照見人影的粥,蹲在火堆旁邊,那張瘦削的臉上此刻滿是與白天判若兩人的興奮和激動,嘴巴如同開了閘的洪水一般,滔滔不絕地對著身旁的人講述著今天發生的一切。
“你們是沒看見!”
他灌了一口粥,也不嫌燙,唾沫星子隨著他激動的講述四處飛濺,“那一矛,就那麼一矛,‘噗’的一下,直接從那個大塊頭的脖子穿過去了!那個大塊頭,就是東王城那個殺神,你們知道的吧?一刀能把人劈成兩半的那個!就那麼死了!倒在地上,跟一座山塌了似的,‘轟’的一聲,連地面都震了三震!”
“還有那個騎兵隊長!”
他越說越來勁,手裡的碗都忘了放下,比劃著江辰躲閃的動作,“那匹馬衝過來的時候,我腿都軟了,你們是沒看見那馬跑起來的樣子,跟一座山在跑似的,地都在抖!結果他一個翻身就躲過去了,一矛砸在馬腿上,咔嚓一聲,矛斷了,馬腿也瘸了!然後又撿起那把大刀,一刀就把那馬的肚子給開了!那腸子流了一地,熱乎乎的還在冒氣呢!”
他講得眉飛色舞,唾沫橫飛,周圍那些同樣端著粥碗計程車兵們聽得入神,有人張著嘴忘了喝粥,有人舉著碗忘了放下,有人瞪大了眼睛連眨都忘了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