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衣男子看著他，目光平靜如水。
那目光，沒有惡意，卻也沒有任何情緒。就像是一個人在看一隻路過的螞蟻，一隻飛過的蝴蝶，一片飄落的樹葉。
然後，他開口了。
“剛出關就能碰到你，看來我們也是有些緣分。”
他的聲音平淡，卻帶著一種說不出的韻味，彷彿每一個字都蘊含著某種玄妙的法則。
“我便送你一場造化吧。”
話音剛落——
葉凡還沒反應過來“造化”是甚麼意思，那黑衣男子便屈指一彈。
一道光芒，從他指尖射出。
那光芒，璀璨奪目，卻又柔和溫暖。它劃過虛空，在空中留下一道淡淡的軌跡，然後——
沒入了葉凡的眉心。
葉凡只覺得腦袋“嗡”的一聲，眼前一黑，便甚麼都不知道了。
……
不知過了多久。
葉凡悠悠醒轉。
他睜開眼睛，看到的是一片漆黑的夜空。
夜空中，繁星點點，一輪明月高懸，灑下清冷的月光。
“我……我這是怎麼了？”
葉凡揉著腦袋，慢慢坐起身。
他環顧四周，發現自己還在山頂上，還坐在那塊巨石上。周圍的一切，都和傍晚時分一模一樣。
可是——
“對了，剛才那個人呢？他去哪裡了？”
葉凡猛地想起那個黑衣男子，連忙四處張望。
可是，四周空空蕩蕩，甚麼都沒有。
那個巖壁上的洞口，也消失不見了。
巖壁還是那面巖壁，光滑的石頭，長滿了青苔和藤蔓，彷彿從來沒有坍塌過。
“難道是做夢？”
葉凡撓撓頭，有些迷糊。
他低頭看看自己，沒甚麼變化。伸手摸摸眉心，也沒甚麼異常。
“肯定是做夢。”他自言自語道，“這世上哪有甚麼仙人？都是說書先生編的故事。”
他站起身，拍拍身上的塵土，準備下山回家。
就在這時——
他無意中往山下一瞥。
然後，他整個人僵住了。
山下，他的村莊，此刻正被一片火光籠罩。
那火光，通紅如血，照亮了半邊天空。
火光中，隱約可見無數人影在奔走、在呼喊、在哀嚎。
喊殺聲，慘叫聲，哭喊聲，隔著這麼遠的距離，隱隱約約地傳來。
葉凡的瞳孔，驟然收縮。
“土匪！”
他的腦海中，瞬間閃過這兩個字。
這年頭，兵荒馬亂，盜匪橫行。附近的山裡，確實藏著一夥土匪。他們平日裡不敢招惹有官兵駐紮的城鎮，專門挑那些偏遠的村莊下手。搶糧、搶錢、搶女人，殺人放火，無惡不作。
附近有好幾個村子，都被他們禍害過。
沒想到，今天輪到了他的村子。
“娘——！”
葉凡腦中一片空白，本能地邁開腿，瘋狂地向著山下衝去。
他跑得飛快，跌跌撞撞，好幾次差點摔倒，卻始終沒有停下腳步。
他不知道那個黑衣男子是誰，不知道那道沒入他眉心的光芒是甚麼，不知道這一切是不是夢。
他只知道——
他的娘，他的家，他的村莊，此刻正在被土匪襲擊。
他要回去。
他要救他們。
月光下，一個少年的身影，瘋狂地向著山下衝去。
而在他身後，那座小山之巔，一道黑衣身影靜靜地站在那裡，俯瞰著這一切。
正是江辰。
他其實沒有走。
他就站在那裡，看著那個少年瘋狂地奔跑，看著山下的村莊火光沖天，看著那場即將到來的悲劇。
萬界吞噬者的聲音在識海中響起：“你不救他嗎？你送了他一道劍意種子，可那道種子要真正發揮作用，至少需要三年時間。以他現在的能力，下去也只是送死。”
江辰沉默片刻，緩緩開口：“救得了一時，救不了一世。”
“我能救他這一次，但下次呢？下下次呢？”
“他的人生，終究要他自己去走。他的路，終究要他自己去闖。我能做的，只是給他一個機會，一個改變命運的機會。”
“至於能不能抓住這個機會，能不能活下來，能不能走出一條屬於自己的路，那就要看他自己的造化了。”
萬界吞噬者沉默片刻，忽然笑了：“你這人，真是矛盾。明明送了人家一場造化，卻又眼睜睜看著他去送死。”
“不是送死。”江辰搖搖頭，“是考驗。”
“考驗？”
“沒錯。”江辰的目光，穿透層層夜色，落在那個瘋狂奔跑的少年身上，“我給他的那道劍意種子，雖然需要三年才能完全融合，但其中蘊含的生死劍意，已經在他體內種下了一縷生機。到了生死關頭，這一縷生機，或許會甦醒。”
“當然，這只是或許。也有可能，他根本撐不到那個時候，直接就被土匪一刀砍死。”
“如果那樣，只能說明他命該如此。”
萬界吞噬者沉默片刻，忽然感慨道：“江辰，我發現你這人，有時候很冷血，有時候又很多情。我活了億萬萬年，見過無數強者，卻始終看不懂你。”
江辰笑了笑，沒有說話。
他就那樣站在山巔，靜靜地看著那個少年衝入火光之中。
……
葉凡衝下山，衝進村子。
眼前的景象，讓他肝膽俱裂。
村子裡，到處都是火光。
房屋在燃燒，糧倉在燃燒，那棵村民們世代乘涼的大槐樹，也在燃燒。
火光照亮了整條街道，照亮了那些倒在地上的屍體。
有他認識的張大爺，那個總是笑眯眯給他糖吃的老人，此刻倒在血泊中，一動不動。
有他認識的李嬸，那個愛嘮叨卻心腸很好的婦人，此刻趴在地上，背上有一道猙獰的刀傷。
有他認識的鐵蛋，那個和他一起光屁股長大的小夥伴，此刻倒在自家門口，眼睛還睜著，卻已經沒了氣息。
“不……不……”
葉凡的眼淚，瞬間湧了出來。
他踉踉蹌蹌地往前跑，跑向自己家的方向。
一路上，到處都是屍體，到處都是鮮血，到處都是燃燒的房屋。
那些熟悉的面孔，那些熟悉的身影，此刻都變成了冰冷的屍體，躺在地上，任由火焰吞噬。
“娘——！娘——！”
葉凡一邊跑，一邊嘶聲大喊。
終於，他看到了自己家的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