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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3章 頂峰

2025-07-31 作者:雞蛋上跳舞

一九七六年,冬。京城火車站。

站臺清過場,白霜覆著鐵軌,寒氣刺骨。

周秉昆穿著半舊的中山裝,披著羊絨大衣,懷裡抱著裹成小粽子、剛滿一歲的女兒周承茜。

小丫頭臉蛋凍得紅撲撲,大眼睛好奇地打量著這個陌生的、灰濛濛的巨大車站。

鄭娟挺著明顯的孕肚,一手攏緊圍巾,一手緊緊牽著三歲的兒子周承南。小傢伙穿著厚實的新棉襖,小臉繃著,努力顯出懂事的樣子,眼神卻忍不住往站臺上那群接站的人裡瞟。

工作人員在前面小心引路,警衛在後提著行李。

“慢點,娟。”周秉昆小心的提醒著妻子,聲音低沉,騰出一隻手穩穩托住鄭娟的後肘。

下車後,周秉昆目光掃過站臺,遠遠就認出了人群最前面那個穿著深藍呢子大衣、站得筆直的身影——那是上院辦公廳的張主任。旁邊還有幾張計委熟面孔。

但讓他腳步微頓的,是張主任身後那幾個身影。

母親李素華裹著厚厚的藏青色棉襖,頭上圍著毛線帽,臉上皺紋己深,眼睛卻亮得驚人,一瞬不瞬地盯著剛下車的兒子一家。

她身邊站著周秉義,穿著嶄新的軍呢大衣,肩章在冬日稀薄的陽光下泛著冷硬的光,旁邊是抱著個襁褓的郝冬梅。

郝冬梅腳邊,一個虎頭虎腦的小男孩,穿著鼓囊囊的小軍棉襖,正努力踮著腳,那是快五歲的周承東。

郝冬梅懷裡還緊緊抱著個更小的、裹得嚴實的娃娃,那是才幾個月大的小兒子周承北。

“奶奶!小叔!小嬸!”周承東眼尖,第一個喊出來,小炮彈似的就要往前衝,被郝冬梅一把拉住衣領。

“慢點兒!”郝冬梅笑著呵斥,眼睛也溼潤了。

“媽!哥!嫂子!”鄭娟的聲音帶著驚喜和哽咽,腳步加快了些。

李素華已經迎了上來,一把先摟住了鄭娟,粗糙的手掌摩挲著她的後背:

“娟兒!哎喲,這肚子……路上累壞了吧?冷不冷?”

她嘴裡問著鄭娟,眼睛卻越過她的肩膀,貪婪地看著兒子周秉昆,還有他懷裡的小孫女,以及牽著的小孫子周承南。

“媽。”周秉昆抱著女兒走到近前,聲音沉穩,眼底卻有暖意湧動。

“哎!哎!”李素華連聲應著,想伸手抱孫女,又怕凍著孩子,手伸到一半又縮回來,只在周承茜戴著毛線帽的小腦袋上輕輕摸了摸,

“像娟兒,俊!”她又看向周承南,“南南,還認得奶奶不?”

周承南有點害羞,往鄭娟腿邊縮了縮,小聲叫了句:“奶奶。”

周秉義上前,用力拍了拍弟弟的肩膀,笑容爽朗:“好小子!又回來了!”

他目光落在周秉昆臉上,帶著軍人特有的銳利和由衷的讚許,

“滬市三年,幹得漂亮!報紙上都說了,‘東方明珠,重放異彩’!領導們心裡都記著你的功勞呢。”

周秉昆只是微微扯了下嘴角:“在其位,謀其政。”他目光轉向郝冬梅懷裡的小襁褓,“承北?”

“嗯,剛滿四個月。”郝冬梅笑著把襁褓往前送了送,讓周秉昆看看睡得正香的小侄子。

張主任這時才帶著工作人員上前,恭敬又不失親切:“周書記,一路辛苦!住處都安排妥當了,車在外面候著,您看是先回家安頓,還是……”

“回家。”周秉昆言簡意賅,抱著女兒的手臂緊了緊。

京城,東城某處安靜的四合院。

爐火燒得正旺,屋子裡暖意融融,驅散了北方的寒氣。飯菜的香氣混合著孩子們偶爾的嬉鬧聲。

李素華和王姨在廚房裡忙活著最後的湯水。

郝冬梅和鄭娟坐在炕沿上,低聲說著體己話,一個奶著承北,一個輕撫著自己隆起的肚子。

地上鋪著厚氈子,周承東正努力教剛學會走路的周承茜玩一個鐵皮小青蛙,周承南則在一邊好奇地看著周承北。

正屋裡,周秉昆和周秉義兩兄弟對坐在八仙桌旁。桌上擺著一碟花生米,兩杯熱茶。

周秉義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滿足地舒了口氣:“還是這京城的茉莉花味兒正!腳盆雞那邊,茶也貴,味兒也怪。”

他放下杯子,身體微微前傾,聲音壓低了些,帶著點軍人的豪氣和不易察覺的唏噓:

“那邊現在,算是徹底攥在咱們手心裡了。高壓線架著,刺刀頂著腰眼兒,那邊政府,屁都不敢放一個。

你是沒見,港口那船,一船一船往外運糧食、木材、礦石……好傢伙,一個月給國庫掙回這個數!”

他伸出五根手指,用力晃了晃,“五十多個億!硬邦邦的外匯!上頭說了,值!再大的投入都值!”

他話鋒一轉,帶上了點惋惜:“就是……可惜了德寶那小子。”

他搖搖頭,抓起幾粒花生米丟進嘴裡,嚼得嘎嘣響,“多好個苗子,在駐軍後勤幹得挺踏實。結果呢?跟當地一個開小酒館的女人攪合到一塊兒,搞出了事兒。唉,紀律就是鐵板,誰也碰不得。上個月,押送回吉春了,軍裝扒了,檔案裡記一筆,這輩子……懸了。”

周秉昆默默地聽著,手指無意識地在粗糙的桌面上劃過一道痕跡。他沒說話,只是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啜飲了一口。窗外,暮色四合,院子裡的積雪映著屋裡的燈光,一片靜謐。

“還有冬梅的父母早就平反了,可惜你小子當年建議,平反同志不適合再上領導崗位,現在在人大養老…”

周秉昆嘿嘿一笑,“年輕幹部更有闖勁,更不怕風雨…。”

兩兄弟同時哈哈大笑,笑聲中同時望向西方,那遙遠的黔省。

一九八二年,秋。黔省,金壩村。

天擦黑,土坯房頂升起裊裊炊煙。周蓉繫著洗得發白的粗布圍裙,正彎腰在灶臺前忙碌。

鐵鍋裡燉著土豆和豆角,鍋沿貼了一圈黃澄澄的玉米餅子。灶膛裡的柴火噼啪作響,映著她那張被歲月和山風刻下深深紋路的臉,粗糙的手上佈滿繭子和細小的裂口。

“媽,我回來了!”院門吱呀一聲,一個扎著馬尾辮、穿著藍布學生服的少女揹著書包跑進來,臉蛋紅撲撲的,帶著山野的活力。是馮玥,十四歲了。

“洗洗手,飯快好了。”周蓉頭也沒抬,用鍋鏟小心地翻著餅子。

屋外傳來汽車引擎由遠及近的聲音,最終在院門口停下。

這在偏僻的金壩村可不常見。周蓉和馮玥都愣了一下,對視一眼,馮玥好奇地跑出去看。

不一會兒,馮玥扶著一個人走了進來。

是周志剛。他穿著件半新的灰色中山裝,但袖口和領子已磨得發亮,滿頭白髮,腰背佝僂得厲害,走路有些蹣跚,手裡緊緊攥著一張捲起來的報紙。

“姥爺?”馮玥驚訝地叫道。

周蓉趕緊在圍裙上擦了擦手,迎上去:“爸?您怎麼這時候來了?雖說建江過來路都修好了,但天都快黑了,也不急於一時!”

她語氣裡是實實在在的擔憂,連忙搬過屋裡一把椅子,“快坐下歇歇。玥玥,給姥爺倒碗水。”

周志剛擺擺手,沒坐,也沒接水。他喘了幾口氣,渾濁的眼睛在昏暗的煤油燈光下顯得格外亮。

他盯著周蓉,嘴唇哆嗦著,把手裡的報紙用力往前一遞,手指因為用力,指甲縫裡嵌著的煤灰都清晰可見。

“蓉…蓉兒,你…你看看這個!”他聲音嘶啞,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激動和…蒼涼。

周蓉疑惑地接過那張被攥得有些發皺的報紙。展開,頭版頭條,一行醒目的黑色鉛字撞入眼簾:

“周秉昆同志當選國家副主席”

下面是一張周秉昆的標準像,穿著筆挺的中山裝,面容沉穩,目光深邃。再往下是他的簡歷介紹。

周蓉臉上的表情瞬間凝固了。灶膛裡一根柴火“啪”地爆開,幾點火星濺出來,映亮了她眼中瞬間翻湧起的巨大空洞和茫然。

她拿著報紙的手僵在半空,嘴唇無聲地翕動了兩下,彷彿想說甚麼,喉嚨裡卻只發出一點模糊的“嗬…嗬…”聲。鍋鏟“哐當”一聲掉在泥地上,滾進了灶膛邊的柴灰裡。

煤油燈的火苗不安地跳動著,屋子裡只剩下柴火燃燒的噼啪聲,和周志剛沉重的喘息。

馮玥看看僵住的母親,又看看神色複雜的姥爺,有些無措地站在原地,不敢出聲。屋外的山風,嗚咽著掠過寂靜的山坳。

周志剛喃喃著,“他…,怕是…會…成為…。”

………………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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