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矇矇亮,招待所走廊裡就有了動靜。
周志剛一夜沒怎麼睡踏實,正用溫水搓著臉,房門就被敲響了。
是昨天那個馬主任,臉上堆著和昨天小劉一模一樣的笑。
“周工,起得真早!精神頭足!走,咱食堂墊補點兒,暖和暖和身子就出發,今天路途可有點遠,還盡是山路!”馬主任熱絡得像認識了幾十年。
食堂早飯是稀粥、窩頭、鹹菜絲。周志剛食不知味地嚼著。馬主任一邊呼嚕嚕喝粥,一邊拍胸脯保證:
“您老放心,指揮部那邊都安排妥了!就盼著您這樣的老專家過去傳經送寶呢!”
吃完早飯,順便還打包了些饅頭,鹹菜,中午只能在路上對付一下了。
還是那輛北機廠的雙排座。馬主任親自開車,他拍著方向盤說“這車好,比吉普車開著都省力,我們下鄉都爭這臺雙排座”。
車子駛出省城,路越來越窄,越來越陡。盤山公路像一條凍僵的灰蛇,擰著麻花往上爬。
一邊是刀削似的石壁,掛著枯黃的藤蔓和冰溜子;另一邊就是望不到底的山澗,霧氣沉沉的。
車輪碾過坑窪,車身猛地一顛,周志剛的腦袋差點撞上車頂棚。他緊緊抓住車門上方的把手,骨頭縫裡都震得發麻。
“這路…跟當年剛來支援那會兒,一個德行!”周志剛看著窗外熟悉的窮山惡水,忍不住嘀咕。
“可不是嘛!所以更需要您這樣的老將坐鎮!”馬主任緊盯著前方一個急彎,方向盤打得飛快,“快了快了,再顛個把鐘頭,咱就到建江鎮了!”
這“把鐘頭”足足又顛了七八個鐘頭。
日頭偏西,山谷裡陰冷起來的時候,車子終於衝出一個隘口。眼前的景象讓周志剛迷糊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
這哪是他想象中藏在山旮旯裡的“小據點”?
一條能並排走兩輛大卡車的灰白色水泥馬路,筆直地伸向前方。
路兩邊,一水兒的紅磚樓房,三層、四層、五層的都有,排得整整齊齊。
更遠處,成片成片的磚瓦平房家屬區,屋頂的煙囪冒著縷縷白煙。路上人來人往,穿著藍色、灰色工裝的人流不斷,腳踏車鈴聲叮鈴鈴響。
車子經過一個十字路口,周志剛一眼瞥見了路邊的“建江鎮人民醫院”、“建江鎮郵電局”,還有掛著大紅招牌的“建江百貨商店”,櫥窗裡擺著暖水瓶、搪瓷臉盆。
甚至,他還瞧見了一座掛著“建江影劇院”牌子的氣派建築!
“嚯…”周志剛喉嚨裡發出一聲短促的驚歎,臉幾乎貼在冰冷的車窗玻璃上。
“沒騙您吧,周工?”馬主任得意地按了下喇叭,驅開前面幾個嬉鬧的半大孩子,“咱建江鎮,正經通火車的!喏,那邊就是火車站!這可比一般縣城還繁華…”
車子果然經過了一個不小的火車站臺,旁邊還有掛著“建江火車貨運站”牌子的院子。
最後,“嘎吱”一聲,停在一棟四層高的青磚大樓前。樓門口掛著兩塊刷了紅漆的長木牌,在暮色裡格外扎眼:
“黔省建江鎮大三線建設總指揮部”
“黔省建江鎮大三線總指揮部革命委員會”
剛下車,樓裡呼啦啦迎出來七八個幹部模樣的人,為首的是個穿著洗得發白的藍布中山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的中年人。
“哎呀!可把周志剛同志盼來了!一路辛苦!我是指揮部的孫正平!”
中年人熱情地握住周志剛粗糙冰涼的手,力道很大,“這位是革委會的李主任!”
周志剛被簇擁著,暈乎乎地又被塞進另一輛車,直接拉到了鎮中心那座“建江國營飯店”。
飯店裡燈火通明,一個大圓桌上已經擺滿了菜:油汪汪的紅燒肉、整條的乾燒魚、炒雞蛋、幾樣時令青菜,中間還咕嘟著一大盆熱騰騰的酸湯。白米飯管夠。
“周工,別客氣!家常便飯,給您接風洗塵!”孫指揮親自給周志剛夾了一大塊肥瘦相間的紅燒肉,又倒上了當地產的包穀酒。
周志剛嘴裡吃著,心裡卻像塞了團棉花。這排場,這陣仗,比他當年在川省三線當技術骨幹時參加迎接幹部的排面還大!他一個退休返聘的老瓦工,哪受得起這個?
酒過三巡,孫指揮一抹嘴,紅光滿面地說:“走!周工,帶您去看看您將要戰鬥的地方!”
一行人又回到指揮部大樓。二樓盡頭一間寬敞的辦公室,門上釘著個簇新的木牌——“職工技術培訓辦公室”。
裡面窗明几淨,兩張並排的嶄新辦公桌,其中一張後面還放著把帶軟墊的木頭椅子。牆上掛著大幅的三線建設地圖和“抓革命,促生產”的標語。桌上整整齊齊碼著幾摞厚厚的花名冊。
“周工,您看,這條件還行吧?”孫指揮拍著那張空桌子,
“以後這就是您的辦公桌!您是咱這培訓辦公室的副主任,主抓教學!”
他拉開抽屜,拿出一份蓋著鮮紅大印的紙,啪地拍在周志剛面前,“任命書都給您開好了!”
周志剛拿起那張紙。鉛印的油墨字清清楚楚:“任命周志剛同志為建江鎮大三線建設指揮部職工技術培訓辦公室副主任(主持工作)”。
底下蓋著指揮部和革委會兩個鮮紅的公章,沉甸甸的,像烙鐵。
他心裡“咯噔”一下,那點酒勁兒全醒了。副主任?主持工作?
他瞅了瞅桌上那厚厚幾摞花名冊,封皮上印著“1973年第一期職工輪訓名冊”、“1973年第二期…”、“1974年…”。
這哪是“來看看”?這分明是把他釘死在這山溝裡了!
一股又急又憋的悶氣頂得他心口疼。他想甩手就走,可看著周圍一張張“熱情洋溢”、“充滿期待”的臉,再看看那兩份沉甸甸的公章…這臺階,太高了,他下不來。
“孫指揮…李主任…”周志剛嗓子眼發乾,聲音有點啞,“這個…任命太重了,我怕…擔不起。我就是個老瓦工…”
“哎!周工您太謙虛了!”
革委會李主任,一個精瘦、眼神銳利的中年人立刻接話,
“八級工!那就是活著的教科書!經驗比啥都寶貴!你又在黔省和川省三線工作過,你當得起的。
您就安心在這兒幹!指揮部上下,包括這幾萬職工家屬,都指望著您給咱帶出一批技術尖子呢!這是革命工作的需要!” 他語氣斬釘截鐵,不容置疑。
周志剛捏著那份任命書,手指頭有點抖。他知道,推不掉了。
一股巨大的憋屈感堵在喉嚨裡,咽不下去,吐不出來。這感覺,比在火車上啃冷餅子還難受一百倍。
辦公室裡的氣氛有點凝滯。孫指揮似乎看出了周志剛的為難,打著圓場:
“周工剛來,肯定也累了。工作上的事兒,咱明天細說!今天先安頓好住處!對了,周工,您看看還有甚麼要求?生活上,工作上,只要我們能辦的,絕不含糊!”
要求?
這兩個字像道閃電劈進周志剛混沌的腦子。他猛地抬起頭,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急切的光。
“要求…”他舔了舔發乾的嘴唇,聲音帶著點不易察覺的顫抖,“李主任,孫指揮…我…我有個私事…”
屋裡一下子安靜下來。孫指揮和李主任交換了個眼神。
“您說,周工。”李主任的聲音平穩了些。
“我閨女…女婿…”周志剛艱難地開口,彷彿每個字都帶著刺,“在金壩村…勞動改造…我…我想…能去看看她們娘倆…”
他幾乎是哀求地看著眼前這兩位能決定他女兒命運的人,“就看看…送點吃的穿的…保證不給組織添麻煩!我懂規矩!”
李主任沒立刻說話,拿起桌上的搪瓷缸子,慢悠悠地喝了口水。
孫指揮皺起了眉頭,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著,發出“篤篤”的輕響。空氣像凝固了。
“在金壩村勞動改造,叫馮…”孫指揮疑惑看向李主任。
“叫周蓉和馮化成,牽扯出鎮裡黑市團伙那…,性質有點嚴重”李主任也陰沉著臉。
恍然大悟般,孫指揮一拍桌子“那案件可是驚動了省革委會和省知青辦…哎呀…,是周工的女兒女婿呀。”
空氣為之一靜,過了好一會兒,李主任才放下缸子,嘆了口氣,臉上顯出十二分為難:
“金壩村啊…周工,您閨女女婿的情況…性質有點嚴重啊。上面掛了號的,管理很嚴…探視…這個口子不好開…”
周志剛的心一下子沉到了谷底,臉色灰敗。
“不過嘛…”李主任話鋒一轉,看著周志剛絕望的眼神,語氣緩和了些,“您老的心情,我們也理解。骨肉親情…人之常情。”他頓了頓,身體微微前傾,壓低了聲音,帶著一種“掏心窩子”的鄭重:
“這樣吧,周工。您呢,是覺悟高的同志,安心在指揮部工作,好好培訓工人,做出成績來!這是您的本分,也是組織上最大的期望。”
他伸出三根手指,“至於探視,我們也要講人道主義嘛,…我們這邊,可以…可以想想辦法,給您行個方便。但是,咱們得約法三章!”
周志剛像抓住了救命稻草,連連點頭:“您說!您說!我保證!”
“第一,”李主任豎起一根手指,眼神銳利,“只能在您的假期,或者休息日去!不能影響正常工作!您是副主任,要以身作則!”
“行!行!我放假才去!”
“第二,”李主任豎起第二根,“得悄悄的!別大張旗鼓!更別其他人說三道四!在金壩村就看看人,送點必要的東西,別生事!影響不好!”
“我懂!我懂!絕對悄悄的!”
“第三,”李主任豎起第三根,聲音更沉了,
“這事兒,出了這個門,就爛肚子裡!對誰都別提!包括指揮部其他人!明白嗎?這是違反紀律的!我們擔著風險呢!”
周志剛只覺得一股熱流湧上眼眶,他使勁眨巴著眼,不讓那點水汽掉下來,聲音哽咽:
“李主任!孫指揮!我…我周志剛記下了!大恩不言謝!我…我一定好好幹!絕不辜負組織!”
李主任這才露出點“勉為其難”的鬆動表情,擺擺手:
“行了,周工,您的心情我們理解。都是為了工作,為了穩定。這事兒…就這麼定了。回頭我讓人把具體怎麼去金壩村的路線和聯絡人悄悄告訴您。記住,低調!千萬低調!”
孫指揮也適時地拍拍周志剛的肩膀:“周工,這下安心了吧?走,帶您去看看單人宿舍!條件也不錯!”
周志剛被簇擁著走出辦公室,手裡還緊緊攥著那份燙手的任命書。
心裡的憋屈和沉重一點沒少,但總算…總算撕開了一道小小的口子。
他望著窗外建江鎮漸漸亮起的點點燈火,長長地、無聲地吁了一口氣。這山溝裡的日子,比他想的更復雜,更身不由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