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習結束,車隊沉默地駛回招待所。
格列斯夫和德米特里沒回自己房間,默不作聲地跟著周秉昆進了他那間套房。
厚重的門關上了,隔絕了走廊的聲音。暖氣已經上來,訓練場上的寒氣似乎還沒散盡。兩人站在沙發邊,沒坐。
格列斯夫臉上那種嘻笑的頹唐和強撐的硬氣不見了,只剩下一種複雜的、帶著疲憊的嚴肅。德米特里更是沉默,目光有些飄忽,似乎在回憶訓練場上那震天的“殺”聲和閃電般的身影。
周秉昆脫下外套掛在衣架上,露出裡面草綠色軍裝。他沒看他們,走到窗邊,望著外面哈桑城區低矮的屋頂和遠處蒼茫的山影。軍營的嘶吼聲彷彿還在空氣中隱隱迴盪。
窗外,北疆初冬的天色是濃稠的墨藍格列斯夫嘆口氣說“周,其實不必這樣,我們是帶著誠意來的,我們是朋友嘛”
“籤圖門江協議時,你們也是這麼說的,正因為我們是朋友,我才把醜話說在前面,我們是有能力讓協議履行下去的”周秉昆的笑意裡藏著刀鋒。
德米特里陷坐在深棕色絲絨沙發裡,貴重的毛呢大衣敞著懷,露出底下同樣皺巴巴的襯衫領口。他灌了一大口茶水,玻璃杯底磕在紅木茶几上,“哐”一聲輕響。
“周!”他抹了把嘴,通紅的臉上擠出個比哭還難看的笑,斯拉夫腔調裡全是自嘲,“莫大斯科那些老爺們…哈!是見錢眼開的,腳盆雞才開出十億美金,他們就敢亂來。
現在一聽每年又有五十億美金進賬,眼珠子紅得滴血!要不是幾個礙事的老古董,還在委員會里礙事,我們當初將訊息傳回國後…嘿!”
他攤開手,做了個爆炸的手勢,“他們恨得立刻讓我們找你們把字簽了!上帝作證,貪婪真是最好的催命符…”
格列斯夫也坐到沙發上,不過坐得筆直,臉色有些不屑,手指神經質地捻著大衣紐扣,口裡嘟囔著“甚麼規則都得給金錢讓道,那些老爺們不再是以前的……,他們才是最大的蛀蟲”
周秉昆沒碰面前那杯熱茶。他靠在對面的單人沙發裡,軍綠棉襖敞著懷,指間夾著半截“大前門”,煙縷慢悠悠往上飄。窗外,巡邏兵換崗的口令聲短促、冰冷,隱約傳來。
“外東北那些凍土,”周秉昆開口,聲音不高,像北疆夜裡凍硬的地面,“在你們手裡,是包袱。挖不出金子,養不活人,還得往裡填盧布填人命守著。”
他彈了下菸灰,火星子簌簌往下掉,“咱們…總歸還是一個陣營的同志。圖門江那邊,我們可曾虧過你們一分?”
他目光掃過兩人,沉甸甸的,“守信,是刻在我們骨頭裡的規矩。所以今天才帶你看一看我們的戰士……。”
德米特里喉結滾動了一下,終於抬起頭,聲音發乾:“周…圖門江的框架…現成的。這次,更簡單。”
他像是怕自己反悔,語速加快,“黑大江以北,六十萬!巴爾什湖以東,四十四萬!伊犁河谷,七萬!帕米爾高原,兩萬!還有唐努烏梁海…三十萬!租期九十九年,年租…五十億美金。”
他一口氣報完,像卸了千斤擔子,又像被抽空了力氣。“這條件我們沒異議,如果簽了協議,我想,那些老爺也不敢再鬧,沒人和錢過不去,現在的泛亞,比政府還政府。”
格列斯夫抓起酒瓶又給自己倒滿,金黃色的液體晃盪:“對!就這個!乾淨利索!省得再扯甚麼分成、管理權…那些狗屁倒灶的爛事!”他仰頭灌下,辣得齜牙咧嘴。
周秉昆把菸頭狠狠摁進堆滿菸蒂的搪瓷缸裡,“滋啦”一聲火星滅了。
他身體微微前傾,手肘撐在膝蓋上,那雙在北疆風雪裡淬鍊過的眼睛,像兩把冰錐,直直釘進格列斯夫和德米特里眼底:
“協議簽了,就得焊死!再敢像上次圖門江那樣,起了歪心思,想撕毀…”他聲音陡然沉下去,帶著西伯利亞寒流般的凜冽,“土地,你們永遠別想拿回去!租金?”他鼻腔裡哼出一聲極冷的嗤笑,“一粒米都別想再見到!聽明白了?”
德米特里像是被那目光燙到,猛地一哆嗦,下意識併攏了那條好腿。
圖門江倉庫外那場一邊倒的“摩擦”,北疆安保部隊沉默高效的鐵拳,瞬間衝回記憶,讓他後背竄起一股寒氣。他嘴唇哆嗦:
“…不會也不敢了…真不敢了…那次…教訓太深…”他抬手抹了把額頭,“你們的人…太厲害了…我們是求財的,不是…不是求揍的…”話裡帶著後怕和一絲難言的屈辱。
“還有個茬兒,”周秉昆靠回沙發,語氣平了些,但依舊繃緊,
“跟圖門江一樣,補充條款寫清楚:萬一…我是說萬一,誰的國內天翻地覆,換了人間,政權沒了…”
他頓了頓,讓那殘酷的可能性在沉默裡發酵,“那這些土地,自動歸新主。白紙黑字,誰也賴不掉。”
格列斯夫和德米特里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無奈和認命。有圖門江的前車,這條款像懸在頭頂的劍,不接受?連眼前這五十億都吃不到嘴。格列斯夫頹然揮揮手:“行…行吧!照舊!都照舊!”
德米特里舔了舔發乾的嘴唇,帶著點小心:“周…協議歸協議。那凍土上開礦、修路、建營地…總得用大型機械吧?”他搓著手,“你說過…要優先考慮我們國內的裝置的租賃…或者買都行!好歹…給國內那些快廠子…留口湯?也給一線工人一些甜頭”
周秉昆看著他,臉上慢慢浮起一絲淡笑,帶著十足的掌控。他重新拿起煙盒,慢條斯理地磕出一支菸,在拇指指甲蓋上頓了頓:
“放心,我們說話,一個唾沫一個釘。該用你們的裝置,跑不了。”
他划著火柴,橘黃的火苗跳動著,映亮他稜角分明的下頜,“只要你們…別再像上次那樣,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把好好的買賣,又攪成一鍋夾生飯。”那嗤笑的尾音,像鞭梢一樣,輕輕抽在對面兩人臉上。
火柴燃盡,一縷青煙混著暖氣片的烘烤味和伏特加的辛辣,瀰漫在死靜的套房裡。窗外,寒風捲過禿枝,嗚嗚作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