桌上的紅色保密電話突然“叮鈴鈴”炸響，聲音又尖又急，打破了辦公室的沉悶。周秉昆眉頭一皺，伸手抓起聽筒。
“喂，經濟政策司周秉昆。”他聲音沉穩。
聽筒裡先是傳來一陣滋啦滋啦、時斷時續的電流噪音，夾雜著遙遠的、彷彿隔著重山萬水的背景雜音，過了好幾秒，一個熟悉但明顯被距離拉扯得有些變調的聲音才艱難地穿透過來：
“秉昆？…是秉昆嗎？…我，秉義！”
是大哥！周秉昆下意識地坐直了身體。現如今，從京城接腳盆雞的“國際長途”，那絕對是頂級的稀罕事，手續繁雜，線路不穩，通話質量更是爛得像破鑼。
計委這紅色專線算是最高優先順序了，聽起來還這麼費勁。
他不由得提高了嗓門，對著話筒喊：“大哥！是我！聽得清嗎？你那邊怎麼樣？”
“聽得清…一點！”周秉義的聲音斷斷續續，努力拔高著，背景裡似乎還有隱約的海風聲，
“長話短說！…咱北疆運來的米麵糧油、山貨…還有蔬菜，這個月…總量，突破萬噸了！”
“多少？”周秉昆以為自己聽錯了，下意識反問了一句。
“萬噸！…整一萬多噸！”周秉義的聲音帶著明顯的興奮，穿透電流雜音，
“…跟你說，剛開始靠我們組織那些遺孤家屬地推方式……，效果還行…，
可架不住東西好又便宜啊！…現在根本不用我們吆喝了！…大阪那幫鼻子比狗還靈的商販，自個兒就聞著味兒找上門了！
…烏泱泱的，天天堵在基地倉庫門口提貨！…看這架勢，下個月…怕是得奔著五萬噸去！…船！秉昆，運力快頂到嗓子眼了！…得趕緊想辦法調船！…咱北疆那幾條船，連軸轉也跑不過來啊！”
周秉昆聽著，腦子裡迅速盤算。
萬噸？五萬噸？這規模完全超出了最初的預估。他還計劃著遺孤地推方式，明年才能破月出萬噸的計劃，可漏算了，做生意無下限的大阪商人。
腳盆雞市場對廉價優質農產品的飢渴程度，像幹海綿吸水。他立刻應道：“船的事交給我！港城那邊有路子，包、霍幾家都是搞船運起家的老關係，我這就聯絡！保證給你把運力缺口補上！”
“好！…太好了！”周秉義的聲音透著一股如釋重負，隨即又帶上了點凝重，
“還有個事…動靜鬧大了，腳盆雞那個‘農協’…坐不住了。眼紅得滴血，這兩天開始有小動作…派了些生面孔在倉庫附近轉悠…還鼓動幾個本地小報放風，說甚麼…擾亂市場秩序…”
周秉昆鼻腔裡哼出一聲冷笑，手指無意識地敲著硬實的紅木桌沿：“農協？哼，一群穿西裝的土財主罷了！他們也就敢在背地裡搞點小名堂。明面上，借他們十個膽子也不敢衝駐軍使絆子！你放心，腳盆雞政府那邊，只要他們腦子沒進水，絕不敢為這事出頭。至於那些商販…”
他語氣篤定，“大阪商人甚麼德性？有奶就是娘！只要咱們的貨又好又便宜，渠道還捏在咱們手裡，農協喊破天也擋不住他們賺錢的腳步！你們自己多留點神，防著點下三濫的手段就行，明槍他們不敢放。”
“行！…有你這話，我心裡就有底了！”周秉義的聲音明顯輕鬆不少，“…對了，人手也吃緊…北疆那邊支援的一百多幹部，可幫了大忙了…不然真抓瞎…好了，國際線路貴，不多說了！…家裡都好！…掛了啊！”
“好，大哥你也多保重！”周秉昆話音未落，聽筒裡已經傳來“嘟嘟嘟”的忙音。他慢慢放下發燙的聽筒，辦公室裡瞬間恢復了安靜，只有窗外知了還在不知疲倦地嘶鳴。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投向窗外。計委大院裡的白楊樹葉子在熱風裡翻著銀白的背面。萬噸…五萬噸…腳盆雞農協的跳腳…大阪商人的瘋狂…，等他加大運力，明年北疆產量也上來，一月百萬噸，利潤近百億美元。
這多出來的外匯，嘿，怕國內就不會視駐軍為象徵意義。
這些發生在遙遠軍港的喧囂，彷彿透過這根電話線，帶著鹹腥的海風和鈔票的油墨味，撞進了這間瀰漫著舊紙張和墨水氣息的計委辦公室。
周秉昆手還搭在那部尚有餘溫的紅色保密電話上，指尖還殘留著與大哥通話時的電流震顫感。
他目光掃過桌上那份墨跡未乾的“企業管理制度最佳化建議”，粗糙的毛邊紙邊角微微翹起。
紙上那些嚴謹的條條框框，此刻在周秉昆眼裡，似乎被一股來自真實市場的、野性而蓬勃的力量輕輕撞了一下。
緊張的運力！讓他大哥的急迫的向他求援。但他考慮的更多，這遠洋電話有很多事也說不清，還是寫信更詳盡。
比如關於大阪商人方面，千萬別讓他們佔據全部出貨渠道，由遺孤組成的業務員不能因為出貨量小而淘裁，還要更深入發展壯大…，有時，不能光算經濟賬。
至於運力，啍，港城現在有大把大把的空船，如果他們推三阻四的，鷹醬航運公司也肯定樂意賺這些運費。
他幾乎沒猶豫，再次伸手，這回抓起了那部普通的黑色撥盤電話。
手指沉穩地轉動號盤，發出清脆的噠噠聲——他要的不是保密線路，而是效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