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2年4月22日,午後微寒的風捲著細塵,穿過光字片狹窄的街巷。周秉昆推著擦得鋥亮的“永久”二八大槓,車把上繫著簇新的紅布條,鄭娟側坐在後座,穿著新買的的深藍呢子外套,看上去卻乾淨挺括。
光字片區民政局縮在一排舊平房裡,木門斑駁。
周秉昆支好車,手在褲縫上蹭了蹭,和鄭娟相視一笑,一起走了進去。屋裡光線明亮,一個戴著老花鏡的辦事員從報紙後抬起頭。
“同志,辦結婚登記。”周秉昆聲音不高。
老辦事員慢吞吞拉開抽屜,取出兩張表格:“填吧。”目光掃過兩人,在周秉昆身上停留片刻,又落回報紙。
填表、按手印,印泥是乾結的暗紅。老辦事員接過表格,蘸了蘸紅墨水,在嶄新的結婚證上用力按下鋼印,“咔噠”一聲,清晰乾脆。他遞過兩張巴掌大的硬紙片,上面印著“結婚證”三個工整的仿宋字。
“成了。”辦事員聲音平板。
周秉昆接過那兩張帶著體溫的硬紙片,指尖觸到鄭娟微涼的手背。他另一隻手探進棉襖口袋,摸出一把印著金色“囍”字的水果糖,輕輕推過積著薄灰的櫃檯:“同志,沾沾喜氣。”
鮮紅的糖紙在昏暗中跳脫出來。老辦事員推了推眼鏡,終於露出點笑意:“喲,這糖金貴!同喜同喜!”他撿起一顆,小心地剝開糖紙,含進嘴裡。
走出民政局,清冷的空氣撲面而來。周秉昆把兩張紙片鄭重地放進內袋,拍了拍。
鄭娟一直低著頭,臉頰的緋紅未褪,手指悄悄絞著衣角。他推起車,鄭娟熟練地坐上後座。車輪碾過碎石路,發出輕微的沙沙聲。
看到兩人出來,民政局對面路旁光禿的槐樹後,兩個穿著半舊灰布棉襖的身影,如同融入背景的石頭,目光銳利地掃過人來人往的街道,又無聲地隱回樹影深處。
陽光斜斜地打下來,在地上拉出長長的影子,車輪碾過,把那些影子也一道碾碎了,只留下那一點紅布條在風裡微微晃動。
1972年5月1日,天剛矇矇亮,鄭家那兩間翻建過的房間裡已擠滿了人。空氣裡瀰漫著香粉味、和熱切的笑語。
“娟兒,抬抬下巴!”喬春燕捏著一根黑色的眉毛,小心翼翼地給鄭娟描眉。
鄭娟閉著眼,纖長的睫毛緊張地顫著。她身上那件嶄新的棗紅色羊毛罩衫,是鄭母親自到國營商店買回來的,襯得她肌膚勝雪。
於虹和佟青葉正蹲在地上,笨手笨腳地試圖把兩朵紅絨花別到鄭娟烏亮的辮梢。
“哎喲,娟兒這模樣,秉昆看了還不得挪不動道兒?”左鄰一個胖乎乎的大嬸拍著腿笑。
鄭母坐在炕沿,手裡攥著一塊洗得發白的舊手絹,眼角的皺紋裡藏著溼意,嘴角卻努力向上彎著。
小兒子鄭光明興奮地圍著姐姐轉圈,有時忍不住去摸那鍛絲般的嫁衣絨衣角:“姐,真好看!姐夫肯定喜歡!”這一刻,彷彿又回到從前。
“光明,你姐可是這裡掐尖的美人!”董衛紅笑著說。
鄭娟睜開眼,望向母親。鄭母連忙抬手抹了下眼角,啞聲道:“好,真好…娟兒,去了周家,好好過日子…孝順公婆,跟秉昆…和和氣氣的…”話沒說完,聲音已哽咽。
鄭娟眼圈瞬間紅了,起身撲進母親懷裡:“媽!”淚水無聲地浸溼了鄭母肩頭單薄的衣衫。屋裡霎時安靜下來,只餘壓抑的抽泣。喬春燕趕緊打圓場:
“大喜的日子!嬸子,娟兒,快別哭了!待會兒新郎官來了,還以為咱孃兒倆捨不得呢!”
門外遠遠傳來清脆的車鈴聲和年輕小夥子的鬨笑聲,由遠及近,熱鬧得像開閘的春水。
“來了來了!”鹿來娣扒著窗欞喊。
鄭娟慌忙直起身,鄭母用袖子狠狠擦掉淚,用力拍了拍女兒的手背。鄭光明像顆小炮彈似的第一個衝出門去。
光字片那己拓寬的街道上,一支腳踏車隊正熱熱鬧鬧地駛來。
打頭的周秉昆一身嶄新的藏藍中山裝,胸前一朵大紅花,襯得他身姿挺拔,眉眼間的沉穩被喜氣沖淡了幾分。
他身後,蔡曉光、孫趕超、肖國慶、呂川、唐向陽,還有幾個左鄰右舍的小夥子,人人車把上都繫著紅布條,鈴鐺搖得震天響。
“新娘子!快出來喲!”孫趕超扯著嗓子喊,引得路邊看熱鬧的小孩追著跑。
車剛在鄭家屋門口前停穩,鄭光明就在門口大喊:“姐夫!”引得看熱鬧的鄰居哈哈大笑。
周秉昆笑著走過去揉揉他的腦袋,從車把上掛著的帆布袋裡抓出大把包著紅紙的水果糖,天女散花般朝人群撒去。
五顏六色的糖塊在陽光下劃出弧線,大人小孩笑著叫著彎腰去搶,場面瞬間沸騰。
“恭喜啊!秉昆!”
“早生貴子!”
“新娘子呢?快讓我們瞧瞧!”
鄭家左鄰右舍的大媽們堵在門口,笑著伸手討喜糖、說吉祥話。蔡曉光、肖國慶他們笑著上前,又是遞煙又是說好話,終於“突破重圍”。
周秉昆邁進光線明亮的堂屋,目光第一時間就鎖定了炕沿邊那個穿著紅衣裳、低垂著頭的熟悉身影。
鄭娟聽到腳步聲,微微抬起頭,臉頰飛紅,眼睫上還沾著未乾的溼意,像帶露的海棠。四目相對,千言萬語都凝在了那無聲的一瞥裡。他走過去,伸出手。
鄭母把女兒的手鄭重地放進周秉昆寬厚的手掌中,用力握了握,只反覆說:“好好的…都好好的…” 鄭娟的眼淚又湧了上來,強忍著沒落下。
周秉昆緊了緊握著的手,聲音沉穩:“媽,您放心。” 他扶著鄭娟起身,在一片祝福聲和笑語中,將她帶出了生活了二十年的家門。
鄭娟跨過門檻時,腳步頓了一下,終究沒有回頭。鄭光明跟在姐姐身後,小臉上滿是興奮。
周家小院此時也熱鬧非凡。五張大圓桌在院子裡支開,碗筷擺得整整齊齊。
從北機廠食堂請來的胖師傅老李正帶著幾個幫廚,在臨時搭起的灶臺邊忙得熱火朝天。大鐵鍋裡燉肉的濃香混著蒸騰的白汽,瀰漫了整個小院。
“老李師傅,這肉可真捨得下料!”一個幫廚掀開鍋蓋,看著裡面顫巍巍、油亮亮的紅燒肉,嘖嘖讚歎。
“那是!周部長大喜的日子!要不是他不準幹部們來賀席,啍,光北機廠幹部職工就得百十桌…。”
老李顛著大勺,油亮的腦門上沁著汗珠,“這幾桌全是他們自家親朋老友,街鄰開的五桌,那還不開好點,瞧見沒,
粉條燉雞、四喜丸子、紅燒鯉魚…這席面,擱哪都是頭一份!主家仁義!”
堂屋裡,周母正和郝冬梅最後檢查著新房。紅紙剪的“囍”字端正地貼在窗玻璃上,炕上鋪著嶄新的龍鳳呈祥大花被面,一對紅燭靜靜立在櫃頭。
周母仔細撫平被面上一絲不存在的褶皺,又理了理炕頭小櫃上擺著的幾碟紅棗、花生、桂圓、蓮子,嘴裡唸叨:“齊了,都齊了…”
院門口,周志剛陪著幾位老工友喝茶聊天,臉上是久違的舒心笑容。
話題自然繞到了遠在黔省山溝裡的周蓉。一個老友嘆道:“老周,蓉丫頭那…唉,也是命。”他們可是看著周家小子閨女長大的。
周志剛臉上的笑淡了些,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沒接話,只望向院門口,眼神複雜。
“來了來了!新娘子接回來啦!”守在巷口的半大孩子飛奔著報信。
瞬間,小院裡像投進了一顆石子。有人立刻點燃了掛在竹竿上的小掛鞭炮。
急促清脆的“噼啪”聲炸響,青藍色的硝煙騰起。在瀰漫的煙霧和震耳的喧鬧聲中,腳踏車隊駛進了巷口。
周秉昆扶著鄭娟下車,在眾人簇擁和笑鬧聲中走進院子。鄭娟頭上的紅絨花在陽光下格外鮮豔。
剛在堂屋門口站定,準備行簡單的儀式,院門外又響起一陣腳踏車的剎車聲。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北機廠工會的趙幹事滿頭大汗地推車進來,車後架上綁著一個大紙箱。
“周部長!恭喜恭喜!”趙幹事把沉甸甸的紙箱卸下,
“廠黨委一點心意!祝二位新人百年好合!”紙箱開啟,裡面是四個鋥亮的不鏽鋼暖水瓶,瓶身上還印著“抓革命促生產”的紅字,這是不好拒絕的。
周志剛忙上前道謝,招呼人把暖瓶搬進屋。這邊剛安頓好,巷口又傳來汽車引擎聲。
一輛掛著省委小號牌的吉普車停下,下來一位秘書模樣的年輕幹部,手裡捧著一個扎著紅綢的方正紙包。
“周秉昆同志,鄭娟同志,恭喜新婚!省委辦公廳一點薄禮,祝二位生活幸福,工作進步!”
紙包裡是嶄新的《毛澤東選集》四卷合訂本,紅綢帶系得一絲不苟。
這還沒完,緊接著,市人大、市政府的賀禮也相繼送到,都是書籍、筆記本之類符合規格的物件,卻帶著不容忽視的分量。
院裡的喧鬧聲不知不覺小了下去,街坊鄰居們看著周家堂屋裡越堆越高的“薄禮”,眼神裡充滿了敬畏和難以置信的驚奇。
周志剛和老工友們交換著眼神,震驚之餘,腰桿不自覺地挺直了幾分。
就在這氣氛微妙之時,一輛風塵僕僕的吉普車徑直停在周家院門口。
車門開啟,下來兩個穿著普通幹部服、卻步履沉穩的年輕人。其中一個提著個毫不起眼的牛皮檔案袋,目光銳利地掃視了一下院內,徑直走向站在堂屋臺階上的周秉昆。
“周司長,”來人聲音不高,卻清晰地穿透了嘈雜,“國家計委餘秋裡主任委託,祝賀您新婚之喜。”
他雙手遞上那個牛皮紙袋。周秉昆神色如常地接過,沉穩點頭:“謝謝餘主任,辛苦同志跑一趟。”
來人敬了個禮,乾脆利落地轉身離去。
另一個年輕人則走向蔡曉光,同樣遞上一個檔案袋,低語幾句。蔡曉光面色一肅,鄭重接過。
院中徹底安靜下來。那普通的牛皮檔案袋,此刻彷彿重若千鈞。所有人都明白,能驚動那個掌控著國家經濟命脈的最高機構,並讓它的主人在“五一”這天派人飛馳千里送上一句祝福,這份“薄禮”的分量,早已超越了所有看得見的物件。
周秉昆在無數道複雜的目光中,平靜地將檔案袋交給身後的鄭娟收好。他臉上沒甚麼波瀾,彷彿只是接過一件尋常物品。他轉向院中賓客,端起桌上早已備好的酒杯,聲音沉穩而洪亮:
“各位親朋長輩,街坊鄰居,今天是我周秉昆和鄭娟的大喜日子!感謝大家來捧場!粗茶淡飯,不成敬意,大家吃好喝好!”
“好!”
“恭喜恭喜!”
“乾杯!”
短暫的寂靜被更熱烈的祝福聲打破,酒杯碰撞聲、笑語喧譁聲重新充滿了小院。
豐盛的菜餚流水般端上桌,紅燒肉油亮,燉雞香氣撲鼻,粉條吸飽了湯汁,白麵饅頭冒著騰騰熱氣。
人們暫時忘卻了剛才那令人屏息的一幕,重新沉浸在婚宴的喜慶與食物的滿足中。
鄭娟悄悄扯了扯周秉昆的衣袖,周秉昆微微低頭。她攤開掌心,裡面靜靜躺著一枚小小的、發亮的黃金佛墜,是她母親給她的祝福。
她踮起腳,輕輕將佛墜塞在他中山裝內袋靠近心口的位置,指尖拂過那放結婚證的地方。
周秉昆垂眸,看著她烏黑的發頂,看著她因緊張而微微顫抖的手指,反手緊緊握住了那隻手。
掌心相貼,粗糙的繭與柔嫩的肌膚緊緊相依,傳遞著無聲的暖流。喧囂的婚宴彷彿在他們周圍褪去,只留下彼此掌心的溫度和那兩張薄薄紙片緊貼心口的觸感。
院中,陽光正好,照在每一張油亮的、滿足的笑臉上,照在碗裡油汪汪的肉塊上,也照在周家堂屋窗欞上那對鮮豔奪目的紅“囍”字上。
那紅色,像燎原的星火,映亮了1972年春天光字片這方小小的院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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