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在焦灼和觀望中緩慢流逝。終於,站臺另一端的喧囂漸漸平息。周秉昆在一眾領導的簇擁下,走向站臺出口處停著的一長溜鋥亮的小轎車。
為首的幾輛,正是北機廠引以為傲的新款“賓士”。車門次第開啟又關上,車隊在保衛車輛的開道下,緩緩駛離了站臺。
站臺的秩序彷彿一下子鬆懈下來。廣播裡終於傳來了允許旅客下車的通知。
車門開啟,冷風裹挾著煤煙味猛地灌入車廂。周志剛跟著劉處長、馬科長,隨著人流,有些蹣跚地走出冰冷的車門。
剛踏上站臺,就看到了等候在不遠處的大兒子周秉義和兒媳郝冬梅。周秉義穿著一身筆挺的草綠色軍裝(65式),外面套著軍棉襖,身姿挺拔如松,臉上帶著溫和的笑意。郝冬梅穿著深藍色的棉襖罩衫,圍著厚厚的紅圍巾,懷裡抱著一個裹得嚴嚴實實、只露出小臉的嬰兒。看到周志剛,兩人立刻快步迎了上來。
“爸!”周秉義的聲音帶著激動和欣喜,上前一把接過周志剛手裡簡單的行李捲,“路上辛苦了!可算把您盼回來了!”他的目光快速掃過父親略顯疲憊但精神尚可的臉。
“爸,您沒累著吧?快看看您大孫子,長得多結實!”郝冬梅笑著把孩子往前送了送,嬰兒似乎被冷風激了一下,小嘴一癟,發出細小的哼唧聲。
“哎!好!好!”周志剛看到大孫子,臉上的皺紋瞬間舒展開,眼中湧起熱意,伸手想摸摸孩子的小臉,又怕手涼,忙在嘴邊哈了幾口熱氣,才小心翼翼地用粗糙的手指碰了碰嬰兒柔嫩的臉頰。
小傢伙似乎感受到了親暱,哼唧聲停了,烏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看著眼前這個風塵僕僕的老人。這一刻的溫情,沖淡了些許旅途的疲憊和方才的複雜情緒。
另一邊,北機廠銷售部的幾位同志也快步迎向了劉處長和馬科長,熱情地握手寒暄:“劉處長!馬科長!一路辛苦!廠裡都安排好了,車就在外面,咱們先去招待所安頓?廠辦一再交待要好好招待你們……”
“好,好,麻煩你們了。”劉處長和馬科長連忙應道,又轉向周秉義和周志剛,
“周團長,周老哥,那我們就先跟北機廠的同志走了。老哥,您好好休息,咱們回頭再聊!”
周秉義正色道:“劉處長,馬科長,這次多虧你們一路照顧我父親,還特意繞道送他回來,這份情誼,我們周家記下了,非常感謝!”他鄭重地向兩位幹部敬了個軍禮。
“兩位領導,事情辦完後,有時間到我家來作客,”周志剛也真心實意的向兩表示感謝,這次回來,託他們的福,坐的可是臥鋪。
“周老哥,周團長太客氣了!應該的,應該的!有機會一定上門拜訪。”
劉處長和馬科長連連擺手,隨即跟著北機廠的銷售幹部,提著行李走向另一邊的出口。
周秉義開來了一輛軍綠色的BJ212吉普車。周志剛在兒子兒媳的攙扶下坐進了副駕駛的位置,懷裡抱著大孫子的郝冬梅則坐到了後座。
吉普車的引擎發出粗獷的轟鳴,駛離了依舊喧囂雜亂的火車站。
車子碾過積雪,行駛在吉春街道上。寒風從吉普車縫隙鑽入,帶著刺骨涼意。
車內一時沉默,只有引擎噪音和嬰兒偶爾的咿呀。
周志剛望著車窗外飛掠的街景,熟悉中透著陌生。
低矮的磚房依舊,但臨街牆面新刷的灰漿掩蓋了舊痕,褪色的標語口號下,街道竟少見地乾淨,積雪被推到路沿,露出新鋪的柏油路面。
行人匆匆,穿著藍灰工裝的身影明顯多了,不少人騎著鋥亮的腳踏車,車把上掛著飯盒網兜,叮噹作響匯成一股車流。
街角不見往日三五成群、無所事事晃盪的青年。
“路……好像寬了點?也乾淨了。”周志剛喃喃,眼中透出驚訝,“騎車子的人多了,穿工裝的也多了……”
周秉義專注開車,聞言點頭,語氣帶著軍人特有的簡練和一絲不易察覺的驕傲:“嗯。這幾年吉春變化不小,由北機廠帶動的。整個江遼,特別是吉春的工礦企業大發展。
很多廠子的規模翻了幾番,連帶配套廠、服務社,養活了多少人。
市裡也有了錢,下了力氣整頓市容,修路清淤。也對治安犯罪下重手…,大夥兒有了奔頭,自然不一樣了。”
郝冬梅在後座介面,聲音溫和清晰:“爸,您是沒見廠區那片,新蓋的家屬樓一片連一片,澡堂子、合作社、子弟學校都齊了。
工人們下了班,不是趕著回家,就是去夜校學技術,精氣神足著呢。”她輕輕顛了顛懷裡的孩子,“娃以後,肯定比咱們這輩強。”
周志剛聽著,望著窗外井然有序的景象,心頭那點陌生感漸漸被一種熨帖的暖意取代。
吉春,他生活了大半輩子的地方,確實在變好。這變化,實實在在,看得見摸得著。
但他又有些堵然,望著車窗外飛速掠過的、既熟悉又有些陌生的街景,心頭那被大孫子短暫壓下的沉甸甸的牽掛,再次不可抑制地翻湧上來。
他深吸了一口氣,那帶著寒氣的氣息似乎也浸透了苦澀。他轉過頭,看向旁邊專注開車的大兒子,聲音帶著難以掩飾的沙啞和顫抖:
“秉義啊……”
“爸?”周秉義側過頭,看到父親眼中那濃得化不開的悲慼,心頭一緊。
“我……我在回吉春之前,”周志剛的聲音哽住了,他用力嚥了口唾沫,彷彿要把那翻騰的酸楚壓下去,“我……去了趟黔省,去了金壩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