凜冽的北風像刀子般刮過吉春火車站的站臺，捲起細碎的雪沫，打在墨綠色的車廂鐵皮上，發出沙沙的聲響。
站臺廣播裡一遍遍重複著列車晚點的通知，聲音在空曠的寒風裡顯得有些失真。與這份寒冷和焦躁形成刺眼對比的，是站臺盡頭那一片黑壓壓、氣氛肅穆的人群。
周秉昆穿著深藍色的呢料中山裝筆挺，外面罩著一件半舊的軍綠色棉軍大衣，身影挺拔地出現在站臺上，秘書和警衛緊隨其後。
隔著警戒帶的圍觀人群，能看到，從火車上下來一群幹部或軍隊的人，幾乎是在他們踏上站臺水泥地的瞬間，那一片肅穆的人群便如同被啟用般，熱情地迎了上來。
兩股人群很快交匯在一起，迎接周秉昆的領導們。
為首的是吉春省委王書記，他裹著厚實的藏青色呢子大衣，臉上堆滿了熱切的笑容，伸出雙手緊緊握住周秉昆的手：“秉昆同志！一路風塵僕僕，辛苦了！歡迎回家！”
他聲音洪亮，在寒風中傳得很遠。同時在心裡感嘆，‘英雄出少年啊’。
在這個有點魔幻的年代，年輕高官不是沒有，比如曾經’一年兵，兩年黨，三年成為副部長’，的超天才。也不如周秉昆這麼提撥迅速，雖然圖門江的高官還沒歸入中央領導序列，但圖門江自貿區的地位更超然。
現在自貿區的外匯收入有近十億美元，這還是在自貿區免稅期間，還在發展中，以後真不敢想。
他也清楚這次周秉昆回來的目的，也是他們吉春一系一起來迎接周秉昆的目的，因為‘駟馬集團‘的三水派人來隔離查處了蔡挺凱，也將蔡曉光停了職……。
在他身後，省長、副書記、副省長、革委會主任、各廳局的一把手……十幾位平日裡難得一見、掌握著全省命脈的省部級大員，此刻都頂著寒風，臉上帶著或真誠、或複雜、或探究的笑容，簇擁著這位從吉春走出去，卻在北疆攪動風雲、如今載譽歸來的年輕人。
工作人員和保衛人員則在外圍緊張地維持著秩序，隔絕了試圖靠近的普通旅客和站臺工作人員好奇的目光。
“書記太客氣了，勞煩各位領導在這麼冷的天親自來接，秉昆實在過意不去。
”周秉昆微微欠身，語氣謙和，但眼神銳利地掃過一張張熟悉或陌生的面孔，與幾位相熟的領導簡短握手寒暄。
他的姿態從容不迫，既沒有受寵若驚，也沒有倨傲，那份沉穩的氣度，與他略顯年輕的面容形成奇異的對比。
“哪裡話！”省長接過話頭，聲音同樣熱情洋溢，
“秉昆同志可是我們吉春的驕傲！圖門江干出了驚天動地的大事業，為國家掙回了寶貴的外匯，解決了多少人的生計！特別是我們江遼省，這幾年變化真是日新月異。
這些都是實打實的功勞！這次回來，我們一是接風洗塵，二是要好好向你請教，看看我們吉春，如何更好地服務自貿區這個大局，為國家建設添磚加瓦啊！”
讚譽之聲從其他領導口中紛紛附和而出，站臺上的氣氛熱烈而微妙，彷彿一團無形的暖流，暫時驅散了冬日的嚴寒，卻都知道，這無形中有著一道看不見的風暴在盤桓。
現在周秉昆還兼著北機廠技術部部長，但份量更重的官方身份是圖門江自貿區管委會主任。
在中央的級別序列中己跨入正部級，在這個大鳴大放的年代，英雄出少年，他可不是孤例。耀眼是肯定的，但名副其實，可比某些個例，顯得更紮實，更有份量。
就在這片高規格的迎接圈外，隔著幾股鐵軌，另一列更早停靠的客車車廂裡，空氣卻沉悶而壓抑。
車窗玻璃上凝結著厚厚的白霜，被車內乘客撥出的熱氣融化了小片，露出外面模糊的景象。
在臥鋪車廂中，周志剛緊貼著冰冷的車窗，努力用手掌擦拭著玻璃上的霧氣。他那張飽經風霜、刻滿皺紋的臉幾乎貼在玻璃上，渾濁的眼睛透過那一小塊清晰，想看清外面發生的事情。
能隱隱看見站臺另一端那黑壓壓的人群和簇擁在中心那個幹部，有點年輕，粗略輪廓又有點熟悉的身影——熟悉是從側顏，形態，有點像……嗯，真威武。
“那是……從哪裡來的大幹部？”
周志剛的聲音帶著的沙啞，問向坐在他對面的兩位幹部。一位是川省農業廳的劉處長，另一位是三線工程指揮部後勤部的馬科長。
他們是陪他回吉春的，此行還有一個重要任務：與北機廠洽談一批拖拉機、載重卡車和新型“賓士”小轎車的採購計劃。
因為周志剛的特殊身份，他們此行得到了吉春方面一些額外的關照承諾，但此刻，這點“關照”在站臺另一端的陣仗面前，顯得如此微不足道。
“聽說是北疆高官……”劉處長點點頭，語氣帶著一絲複雜的感慨，“老周啊，你們這吉春，要一飛沖天啊!看看這陣勢，全省的頭頭腦腦都來了。”
他指了指站臺那邊，“咱們的車先到，結果被攔在這裡，就是為了等他那趟車進站，好讓領導們直接迎接。沒辦法，重要人物嘛。”
馬科長也嘆了口氣：“是啊，老周，咱們得再等等了。這架勢，沒個把小時怕是走不了。乘務員說了，得等那邊接走人了，咱們這邊才能放人下車。”
車廂裡其他被滯留的旅客發出不滿的嘟囔聲，但更多的是無奈和習以為常的沉默。
有人小聲抱怨著“官老爺威風”，也有人伸長脖子好奇地張望，猜測著是哪位大人物駕臨。
周志剛沒再說話，只是默默地、一遍遍擦拭著玻璃上的霧氣，看著已經離別幾年故鄉的火車站臺。
他看著那些只在報紙和廣播裡聽過名字的大領導們在站臺上從容交談、握手寒暄，看著高官們的身影在凜冽寒風中顯得那麼……遙不可及。
一股難以言喻的情緒堵在胸口，吉春，他有點陌生了。心中還是夾雜著對另一個女兒境遇的辛酸？
他自己也說不清。他下意識地摸了摸懷裡貼身口袋的位置，那裡揣著兩張照片——一張是吉春老屋門口，老伴抱著孫子、秉義冬梅和鄭娟笑容滿面的全家福；
另一張，是黔省山坳裡，女兒周蓉抱著外孫女馮玥，那憔悴麻木、彷彿被抽乾了所有生氣的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