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門開啟,下來四個人。為首的是郭城認識的大三線工程指揮部副總指揮張啟明,後面跟著工程部部長趙立軍、保衛部部長王強,還有一個戴眼鏡、夾著公文包的秘書模樣的人。
這幾位平時只在指揮部大會上遠遠見過,都是跺跺腳整個三線工程都要震三震的大人物。
“張總指揮!趙部長!王部長!”郭城趕緊小跑著迎上去,心裡直打鼓,這陣仗可太大了。
張啟明身材高大,面容威嚴,他環顧了一下倉庫環境,目光落在郭城身上:“你是倉庫管理員郭城?周志剛同志呢?”
“在在,老周在裡面呢,正吃飯。”郭城連忙回答,側身引路,“領導這邊請。”
張啟明點點頭,帶著一行人徑直朝周志剛吃飯的小屋走去。郭城跟在後面,心裡七上八下,不知道老周這是怎麼了,驚動這麼大領導親自來。
小屋門開著,周志剛聽到動靜也站了起來,看到門口進來的幾位領導,明顯愣了一下,隨即放下報紙:“張總指揮?趙部長?王部長?你們怎麼來了?快請進!地方小……”
“老周同志,別客氣!”張啟明臉上露出笑容,主動伸出手和周志剛用力握了握,“我們幾個路過這邊,正好來看看你這位咱們大三線的老功臣!”他的語氣很熱情,沒有半點架子。
“是啊,老周,你這可是咱們工程部的寶貝疙瘩。”工程部長趙立軍也笑著接話。
“領導們快坐。”周志剛連忙招呼,又對有些手足無措的郭城說,
“郭城,快,再去拿幾個杯子,再炒兩個菜,把我那瓶沒開封的‘五糧液’也拿出來!”
他指著桌上剛擺上的臘肉和花生米,“領導們要是不嫌棄,先湊合墊墊。”
“別忙活,別忙活。”張啟明擺擺手,但還是在桌邊坐下了,看著桌上的簡單飯菜,笑道,
“挺好,這臘肉看著就香!老周啊,你這這次沾你的光了。”他目光掃過屋裡那些明顯超出普通工人配給的生活物資,心中瞭然,這點還是後勤部硬塞過來的,周志剛不要還不行。
“託組織的福,託組織的福。”周志剛憨厚地笑著,給幾位領導倒上郭城新拿來的杯子裡的酒。
幾位領導竟真的不嫌棄,端起酒杯和周志剛碰了一下。
張啟明感慨地說:“老周啊,自從你身體有恙後,這幾年,你守著這大山裡的倉庫,身體休養得怎麼樣,聽說工段長還時不時找你解決工程上的難題。精神可嘉啊。”
“身體早就恢復好了,只是年齡大了,有些重體力還真吃不消,所以一直在打報告,想回吉春…”周志剛語氣有些消沉。
“你是有大功於三線的,以前,你們這些高階師傅,給咱們整個大三線工程解決了多少關鍵的技術難題?特別是當年裝置轉運最困難的時候,你們帶著人硬是肩扛手抬,保證了工期。這份功勞,指揮部都記著呢!來,我代表指揮部,敬你們老同志一杯!”張明啟向周志剛抬了一下手中酒杯。
“應該的,應該的,都是為了國家。”周志剛連忙舉杯,一飲而盡。酒過三巡,氣氛熱絡起來。
他們和周志剛聊著工程往事,聊著國家發展,對周志剛的踏實肯幹、技術精湛讚不絕口。
郭城在一旁小心地添酒加菜,聽著這些對話,心裡對周志剛的“背景”更是確信無疑。
飯畢,張啟明對郭城溫和地說:“小郭同志,辛苦你了,你先出去一下,我們和周志剛同志談點工作上的事。”
“哎,好,好。”郭城識趣地應著,收拾了一下碗筷,快步退了出去,還輕輕帶上了門。
小屋裡的氣氛似乎變得鄭重了一些。張啟明看著周志剛,臉上的笑容收了幾分,變得鄭重。他從旁邊秘書遞過來的公文包裡,取出一個厚厚的牛皮紙信封。
“老周,”張啟明把信封推到周志剛面前,“你老家吉春那邊,託指揮部轉交給你的信,還有照片。怕你掛念家裡,特意寄來的。”
周志剛的手猛地一顫,眼睛緊緊盯著那個信封。三年多了!整整三年多沒見到家人的面,以前也只有隻言片語的信,而這次他們還有照片寄來!
他粗糙的手指有些笨拙地拆開信封,裡面滑出兩張照片。
第一張照片是在吉春光字片老周家那熟悉的小院門口拍的。照片中央,老伴李素華笑得合不攏嘴,懷裡抱著一個裹得嚴嚴實實的小嬰兒,眉眼間依稀能看到周家人的影子,這就是他的大孫子了!
旁邊站著大兒子周秉義和兒媳郝冬梅,秉義穿著筆挺的將校軍裝,氣宇軒昂。緊偎依在周秉義旁的兒媳,冬梅也是利落的幹部裝束,兩人臉上洋溢著初為父母的幸福和滿足。
在冬梅身邊,還站著一個溫婉秀氣穿著工裝的年輕姑娘,梳著兩條油亮的麻花辮,眼神清澈,嘴角帶著羞澀的笑意。
周志剛知道,這肯定就是家裡在信裡提過小兒子周秉昆的物件,鄭娟,真挺漂亮的,看樣子也是溫柔賢惠的好女孩。
照片裡每個人發自內心的笑容,尤其是老伴抱著孫子那滿足的樣子,周志剛的眼眶瞬間就熱了,嘴角不自覺地咧開。
只是,照片裡沒看見的小兒子秉昆的身影。信裡說他也去了北疆支援當地建設,那是個更冷更遠更能鍛鍊人的地方,挺好。
他顫抖著手,拿起第二張照片。這張照片的背景明顯是在山裡,一座低矮的土坯瓦房前。
一個穿著寬大、打著補丁的舊罩衫的婦女,懷裡同樣抱著一個嬰兒。
婦女頭髮有些凌亂地挽著,臉頰消瘦,膚色暗沉,眼角的依稀能看到皺紋,眉宇間帶著揮之不去的哀愁和一絲麻木。
她努力對著鏡頭擠出一點笑容,但那笑容裡沒有多少生氣。
周志剛的心像被一隻冰冷的手狠狠攥住,他死死盯著照片上的人,幾乎認不出這是他那個曾經漂亮驕傲、像花兒一樣的二閨女周蓉!
只有那眉眼的輪廓,還能依稀看到往日的影子。她懷裡那個小小的嬰兒,是他的外孫女馮玥。
照片裡的周蓉,眼神空洞地望著鏡頭,彷彿被生活抽走了所有的精氣神,只剩下一個疲憊的軀殼。一股難以言喻的酸楚和心疼猛地衝上心頭,周志剛的喉嚨裡發出一聲壓抑的嗚咽,渾濁的淚水再也控制不住,大顆大顆地滾落下來,砸在照片上。
他慌忙用粗糙的手背去擦,生怕淚水模糊了女兒的臉。哎,她自己的選擇,真是何苦來哉!
“蓉兒……我的蓉兒……”他哽咽著,肩膀微微聳動。那張照片像刀子一樣扎進他心裡。
他想象著女兒在那個偏遠山村的苦日子,帶著個孩子,還要頂著“改造”的壓力,心裡像打翻了五味瓶,憤怒、心疼、無奈、自責……各種情緒交織翻騰。
張啟明等人靜靜地坐著,沒有打擾這位老工人洶湧的情感宣洩。過了好一會兒,周志剛的情緒才稍稍平復,他用袖子狠狠抹了把臉,把兩張照片小心翼翼地收好,緊緊攥在手裡。
“老周,”張啟明這才開口,聲音低沉而鄭重,“還有一個事要告訴你。你這幾年,年年都打報告申請調回吉春老家照顧家庭。指揮部……以前根據保密情況需要,沒有允許,所以一直沒批。”
周志剛抬起頭,佈滿淚痕的眼睛看著張啟明。
“現在,”張啟明迎著他的目光,語氣肯定地說,“經過組織慎重研究,考慮到你這些年為三線建設做出的突出貢獻,也考慮到你家裡的實際困難,特別是……嗯,現在三線工程,各方面情況都更穩定了。指揮部決定,批准你的調動申請!”
“批……批准了?”周志剛猛地站起身,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巨大的驚喜瞬間沖淡了剛才的悲傷,“張總指揮,這是真的?我真的能回去了?”
“是真的!”工程部長趙立軍介面道,“手續就在指揮部,回去籤個字就行。這些年委屈你了,老周。”
“不委屈!不委屈!謝謝組織!謝謝領導!”周志剛激動得語無倫次,臉上的皺紋都舒展開了,眼中重新燃起了明亮的光彩。
回家!這個盼了無數個日夜的願望,終於實現了!家裡的老伴,兒子,媳婦,還有大孫子…。
喜悅過後,看著手裡周蓉的照片,周志剛的心又揪了起來。
他猶豫了一下,帶著懇求看向張啟明:“張總指揮,還有個事……我想……我想在回吉春的路上,能不能……能不能繞點道,去趟黔省的金壩村?我想去看看我二閨女和外孫女……就看一眼,遠遠看一眼我就走!
保證不耽誤行程,也不給組織添麻煩!”他生怕領導拒絕,語氣帶著急切和卑微。
張啟明和趙立軍、王強交換了一個眼神。
王強作為保衛部長,微微蹙了下眉。
張啟明沉吟片刻,沒有立刻答應:“老周,這個事……,周蓉和馮化成的罪名比較嚴重,本來至少…,但你也知道,你是有功的,吉春那邊也打了招呼,所以,我們做不了主。”
周志剛的神光黯淡下去,眉宇間充滿疾苦。
“但萬事總有商量嗎,這樣,你先跟我們回指揮部辦手續。你這個請求,我們回去後立刻開會研究一下,也向黔省和吉春溝通一下,儘快給你答覆,你看行不行?”
周志剛知道這已經是最好的結果了,連忙點頭:“行!行!謝謝領導!”
事情談完,領導們起身準備返程。周志剛立刻開始收拾他那點簡單的行李,心情既激動又複雜。
郭城幫忙收拾著,看著周志剛把那些沒吃完的米麵糧油、臘肉罐頭都留給了自己,又是感激又是不捨。
“老周,你這一走,這倉庫可就冷清了。”郭城幫著把鋪蓋卷捆好。
“小郭,這兩年多虧有你陪著說說話。”周志剛拍著郭城的肩膀,把一張寫著吉春光字片地址的紙條塞給他,“這是我家的地址,以後要是有機會去東北,一定到家裡來!我請你喝酒!”
“哎!一定去!老周你保重!”郭城用力點頭。
門外,汽車已經發動。周志剛拎著簡單的行李捲,最後看了一眼這生活了三年的倉庫小屋,然後轉身,步伐堅定地走向那兩輛黑色的“賓士”轎車。
“領導,我收拾好了。”周志剛拉開車門。
“好,上車,老周,咱們回指揮部!”張啟明招呼道。
轎車引擎發出沉穩有力的低吼,緩緩駛出倉庫大院,沿著蜿蜒崎嶇的山路,朝著省城方向駛去。
車窗外,是連綿起伏的蒼翠山巒,冬日的陽光透過雲層灑下,在周志剛飽經風霜的臉上跳躍。
家,越來越近了。而女兒周蓉那張憔悴的臉,卻如同烙印,深深地刻在了他的心頭。前路,是歸家的喜悅,也纏繞著沉甸甸的牽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