飯桌上，李素華吃了兩個饅頭後便放下了筷子，周蓉第二個饅頭才剛開始吃，小兒子周秉昆卻已經在風捲殘雲般地消滅第四個了。
忽然，李素華嘆了口氣，神色有些凝重，說道：“今天在街道辦聽到街道幹部在講政策。”
街道幹部每次動員都會給這些街道的積極分子把政策講透，講清楚，以免大家有誤解。
周蓉夾菜的動作一頓，抬頭看向母親，說道“現在市裡、街道最大的政策不就是上山下鄉嘛，還用天天講嗎。”
周蓉每天在外，和朋友、同學談論最多的便是這個問題。有惶恐，有高興，有迷茫，有麻木的。而她只想早點到黔省，到她的愛人身邊去。
現在全國一個樣，城裡社會治安混亂，物資供應緊張，就是因為城裡有太多的無業遊民，而工作崗位又有限，只能把多餘的人往鄉下送，廣闊天地，大有作為嘛。
周秉昆故意裝傻充愣地問道：“我哥不是已經下鄉了嗎？”他也得顯示存在感。
李素華的聲音帶著一絲沉悶：“街道幹部是這麼說的，上級政策很明確，不是咱們省市一級，而是京城那邊更高一級下達的規定，有紅標頭檔案的那種。多子女家庭，只能有一個留城，其他都屬於‘上山下鄉’的物件，早晚都得走。”
李素華說著，眉頭緊鎖，心裡像是壓了一塊大石頭。上批動員的情況並不理想，自願原則，有個鬼想自願下鄉，只要家裡還過的去的，誰願將寶貝兒女送下鄉去吃苦。
“他還說，上山下鄉，是革命青年的必由之路，所以早走比晚走好，早走不就早革命了嘛。”
這是在暗示這是積極分子要加大力度，李素華心裡愈發難受起來，她原本不想跟兩個兒女說這些事的，可她心裡藏不住事。
再加上喬嬸子在旁邊不停地叨叨，說她兩個女兒都是第一批下鄉的，去了兵團，還有工資拿，信都寄了回來，裡面還夾著錢票。
喬嬸子很看的開，這是多好的事，下鄉能拿工資，這不就是為家裡做貢獻嗎，現在她家裡寬鬆多了，所以她口氣也大了很多。
還說甚麼早點下鄉能挑個好地方，晚了就只能撿別人剩下的，既然這事改變不了，長痛不如短痛。可即便如此，李素華這心裡就是不得勁，眉頭皺得更緊了。
周秉昆狼吞虎嚥地把第四個饅頭消滅掉，放下筷子說道：“這有啥呀，媽，我再有兩個月就畢業了，到時我就報名下鄉，我選離家最近的，我可是有獎狀的，這點優待總會有的吧，到時，我一星期回家一趟，這不跟沒下鄉一樣嘛！”
他嬉皮笑臉地說著，眼神卻時不時瞟向周蓉，其實他知道周蓉已經在悄悄準備去黔省的事了，他這麼說就是故意的。
周蓉臉色一板，嚴肅地說道：“你還小，下甚麼下，我已經在打聽下鄉的事了，你留城，我走。”她的語氣堅決果斷，不容置疑。
李素華心煩意亂地說道：“你倆爭甚麼爭，我還沒表態呢！”她提高了音量，打斷了姐弟倆的爭論。
周秉昆靠在母親身邊坐下，笑嘻嘻地說道：“姐是女的，我是男的，女的留在媽身邊照顧您，我男的到哪都不怕，是吧！”
“婦女能頂半邊天，你這思想還這麼老套！”周蓉反駁道，“你是家裡最小的，我是當姐的，必須我走，這就算定下了。”
母親的淚水在眼眶裡打轉，看看兒子，又看看女兒，心中滿是糾結和不捨。
周蓉也安慰著母親：“媽，我走沒有甚麼不好的情緒，全國都統一政策，別人家也只留一個，咱家哪有資格例外？何況我自己也想走，都快二十歲的大姑娘了，整天在家裡晃來晃去的，早晚得被人笑話。趁現在沒人笑話，何不主動點。周秉昆呢，還沒畢業呢，年紀這麼小，下鄉？這不讓人家在背後戳脊梁骨嘛。”
周蓉巧舌如簧，理由一大堆，讓周母一時間無法反駁。
周母也只能預設周蓉下鄉，她拉著女兒的手，憂心忡忡地說道：“蓉啊，媽希望你別去兵團，在城市周邊的農村就近插隊就行了。兵團掙工資雖說好，可離家遠啊，而且兩年才一次探親假，又有軍隊紀律約束著，有時還不一定能請得了假回家。就近插隊，你隨時都能回家，省得媽牽掛。”
周蓉笑著拍拍母親的手：“我先打聽打聽再說，這下鄉政策，針對的人群都不一樣，有時是得有所取捨的。”她的回答模稜兩可。
周秉昆沒再說話，母親和周蓉把事情定下來了，他確實沒有發言的權利。
母親嘆口氣：“你自己好好掂量掂量吧，以後的路都得自己走，媽也是個沒本事的。”
第二天，陽光透過窗戶灑在屋子裡，李素華幫著女兒拆洗被褥，邊幹活邊唸叨著，還遞給了周蓉二十元錢，說道：“蓉兒，拿著這錢自己去買需要的東西。”
周蓉現在白天基本不著家，她早就規劃好了，她去黔省用不上的東西基本上託混子同學幫忙到黑市上換成了錢和全國糧票。
她又開始向小學、初中和高中的老師同學們告別。她在老師同學眼中，一直是個人緣特別好的人，比較念舊，和她成為“死黨”的同學不少。
不過，她卻再沒見過蔡曉光的面，彷彿從此要老死不相往來。
母親幾次問起她下鄉的地點，都被她敷衍過去：“媽，你放心，我這麼優秀，肯定會挑到自己滿意的。”
李素華以為周蓉是怕自己傷心，沒聽自己的話，想去兵團插隊。雖然心裡捨不得，但女兒的前途更重要一些，也就不再追問。
周秉昆在一旁冷眼旁觀，他自己的事也多著呢。學校畢業季，各種活動一個接著一個，而且羅凱每次都把他拉上，美其名曰攢資本。
羅凱其實對周秉昆挺上心的，他幾次幾乎明說了，可以幫他搞到去高中的名額，但周秉昆不願意再上高中，高中的政治氛圍更濃厚，又學不到甚麼實用的東西。
所以他想早點獨立自主，早點規劃自己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