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凡沒接話。他等著。
萬人屠又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開始說。
“我當年被逐出宗門的時候，她站在那兒哭。我以為她是為我哭的。”
他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後來我才知道，她哭的不是我。是她自己。”
“她怕我報復她。她怕我把她供出來，讓宗門知道那枚築基丹不是我偷的。
或者，那枚丟失的築基丹根本就不存在，是她編出來的。”
“所以她先下手為強，在宗主面前哭，在長老面前哭，在所有人面前哭。
哭著說我對她心懷不軌，
哭著說我偷了她的丹藥還威脅她，哭著說她是宗門弟子，不能任由我這個魔頭欺負。”
“宗主信了。長老信了。所有人信了。”
“沒人問我。沒人信我。”
萬人屠抬起頭，看著趙凡。“主人，你知道那種感覺嗎？
明明不是你的錯，但所有人都說是你的錯。
你解釋，沒人聽。你辯駁，沒人信。你只能走。”
趙凡沒接話。
他確實不知道。
他也想不通，為甚麼整個宗門的人都會相信一個堂堂元嬰會偷築基丹？
難道，那柳婉的，也是個甚麼氣運之子？周圍的人被強行降智了？
趙凡對萬人屠的事不感興趣，可他對氣運之子那可太感興趣了，
要知道，一個氣運之子，那可就是一道紫色魂索啊。
萬人屠繼續說。“我走了之後，修為漲得很快。
不是因為我天賦好，是因為當宗門大師兄，太累了，
走了後，我不需要再分心去應付那些人了，我只需要修煉，殺人，搶資源，繼續修煉。”
“我滅那幾個宗門，不是為了搶資源。是因為當年那些宗門的人，在那天罵過我。”
“我一個個找過去，一個個殺。殺完之後，修為又漲了一截。”
趙凡聽到這兒，忽然問了一句：“你小師妹呢？你沒去找她？”
萬人屠沉默了很久。
久到趙凡以為他不會回答了，他才開口：“找過。去過好多次。”
“第一次，是十年後，
她築基一層。躲在宗門裡不敢出來。我在山門外站了三天，沒進去。”
“為甚麼？”趙凡問。
“因為在我的神識中，她遠遠的看到我，嚇得臉色發白，渾身發抖，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掉。於是我心軟了。”
萬人屠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靜，但趙凡聽出了平靜底下壓著的東西。
“她不是怕我殺她。她知道我不會殺她，
她是怕我把當年的事說出來，在宗門內，故意裝成我要殺她的這個樣子。”
萬人屠頓了頓，“我沒說。我站了三天，走了。”
趙凡又問：“第二次呢？”
“第二次，是百年後了，
她築基五層。嫁人了。嫁的是當年那個說‘大師兄不配當大師兄’的師弟。
後來，我才知道，其實，她第一次在我這裡要了築基丹，給了那個師弟。”
萬人屠說這話的時候，嘴角扯了一下，不知道是在笑還是在嘲諷。
“我站在他們洞府外面，聽了一夜。聽他們說話，聽他們笑，聽她喊那個人的名字。”
“然後我又走了。”
“第三次呢？”
“第三次，她修行了千年，終於金丹一層了。那男的死了。死在一次宗門任務裡，聽說被妖獸吃了，連渣都沒剩。”
萬人屠的語氣依舊平靜。
“她一個人在宗門裡受人排擠，日子不好過。我想把她接走，但她不肯。”
“為甚麼？”
“她說她對不起我，她說她心裡其實只在意我，但是宗門是她的根。”
萬人屠笑了，那笑容裡帶著說不清的意味。
“她說她知道當年是她錯了，但她沒臉見我，
其實我知道，真實原因是她怕我帶走她以後，報復她。”
趙凡沉默了片刻。“那後來呢？”
“後來我就每隔幾年去看看她。遠遠地看，不靠近。
她修為漲得慢，我就給她送靈石，送丹藥，送法器。
她不收，我就放在她洞府門口，放下就走。”
“她知道是你送的？”
“知道。但她不說，我也不說，她私下裡給我留過信，
說我是個好人，
說她沒臉見我，
說她要修煉，
說她要堂堂正正的站在我面前，就這麼又過了五千年。”
“一直到現在？”
“一直到現在。”
萬人屠低下頭，“她現在元嬰三層，壽元快到了。
我想給她找續命靈藥，去了雲荒絕境，差點死在裡面。出來之後聽說你們有七階靈藥，就來了。”
他抬起頭，看著趙凡，眼神裡帶著點說不清的東西。
“主人，你想笑就笑吧。我確實是個蠢貨。她害了我一輩子，我還惦記著她。”
趙凡沒笑。
只是心裡想著，這個萬人屠，不就是個舔狗嗎？不過，這柳婉，好像，不是氣運之子吧？
為甚麼這麼說呢？
因為境界提升太慢了，六千年，元嬰三層？這不符合氣運之子的要求啊。
他靠在蒲團上，把萬人屠說的那些話在腦子裡過了一遍。
然後他問了一個所有人都沒想到的問題：“你準備怎麼處理她？”
萬人屠愣了一下。“甚麼？”
“我是說，你那個小師妹。你準備怎麼處理她？
就這麼算了？你這六千年的付出，就當是一場夢？”
萬人屠張了張嘴，想說甚麼，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他飄在那兒，
半透明的身影在陣法靈光的映照下忽明忽暗，像他那顆搖擺不定了六千年的心。
趙凡沒催他。他就那麼盤坐在蒲團上，其實，這個柳婉，趙凡是肯定要見的，
原因無他，一來，讓功德幡去看看，這個人是不是氣運之子，
二來，嗯，這個二才是最重要的，
這個叫萬人屠的，堂堂返虛，剛剛的戰鬥中，拿出了三件地階法器，而且，都是上品，
他死了後，遺留的儲物戒中，並沒有甚麼好東西，
這麼一個堂堂返虛大能，怎麼可能沒有幾樣好東西？
那這些好東西哪去了？不用想，肯定被這個舔狗送給柳婉了。
所以說，找到柳婉，奪回屬於自己的戰利品，那是當務之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