睜開眼,入目是曾經熟悉無比,此刻卻顯得格外陌生的家園。
腳下踩著的泥土傳來讓人懷念的觸感,拂過臉龐的風儘管灼熱,卻依舊是家的味道。
這本該是個美好的夜晚,跨過這次長夜,待到第二天太陽昇起,她心中的那個人便會騎著白馬,乘著朝陽歸來,為她,為整個雨之氏族,為不列顛帶來新生的曙光。
但一切都已成為了幻想,美好,止步在今夜。
她無法忘記在聽到那聲巨響後睜眼所看到的場景,整片奧克尼彷彿在一瞬間遭遇到了重大打擊,無窮無盡的火焰將這座往日裡冷清的城市吞噬,搖曳的火光與黑影下,是無數由風,牙,土,翅四族妖精所組成的大軍。
他們以最殘忍的方式入侵了尚處在美好之夢中的奧克尼,大多數在半天喝的酩酊大醉的妖精連慘叫都未發出就被妖精士兵用武器砍下頭顱,還有的則是被牙之氏族的屠夫們咬死在口中。
那一刻,梣的腦子被眼前的景象震驚了,她的大腦尚且無法從睡夢與對明日新婚的美好中脫離,乃至於薇薇安焦急的闖入房間,要帶她走都沒反應過來。
反應過來後,梣想反抗,她想拿起選定之槍去保護那些正被無情屠戮的雨之妖精,卻在母親口中得知了這場襲擊幾乎出動了風,牙,土,翅四大氏族近乎完美全部的兵力後,梣知道,奧克尼和雨之氏族已經沒救了。
沒有甚麼族群能夠在這場萬人軍隊的偷襲下活下來,即便梣是樂園妖精,是不列顛的救世主也依舊無濟於事。
那一刻,梣的心死了,她多麼想能夠再次閉上眼睛,睜開後這一切都未發生,奧克尼依舊欣欣向榮,雨之氏族依然歡鬧,在眾人的祝福與歡迎中,她被心愛的人迎娶,一切都那麼好。
可事實卻是奧克尼在很短的時間內就淪陷了,這場襲擊早已預謀,即便反應過來後有勇敢的妖精和人類拿起武器反抗,卻依舊淹沒在四大氏族組成的浪潮之中。
很快,城堡大門被砸開,梣被王妃和薇薇安護衛著向城堡後方的森林逃去。
她們告訴她,無論怎麼樣,梣都必須要活下來,去完成樂園妖精的使命,解救不列顛,讓雨之氏族今夜的悲劇不再發生,建立一個美好,沒有紛爭的理想國度。
她們希望梣能夠逃離這裡,找到賢者大人,去收穫那本就應該屬於她的幸福。
可結果是,梣在她們的拼死護送下逃了出來,而她們,她的母親與姐妹,卻因為保護她而永遠留在了那被點燃的城堡,那燃燒的‘家’。
“啊……啊……………”
梣想說點甚麼,她想哭泣。
可沙啞的喉嚨已經發不出聲音,麻木的感情攀爬上她的眼睛和臉,連哭泣都已經無法做到。
梣無法忘記,母親為了掩護她離開而毅然用身軀擋在門前,直至頭顱被砍落。
梣無法釋懷,薇薇安為了讓妖精們放棄對樂園妖精的搜尋,主動頂替梣的身份,以樂園妖精之名,代替梣被妖精們殺死。
被甩在身後的城堡中,傳來妖精們因為成功殺死了樂園妖精而瘋狂的笑聲。
梣轉過頭,看見母親和薇薇安的頭顱被掛在武器上舉起,可即便死去她們的臉上也依然帶著笑容。
就彷彿是在說,啊,死的是我們真的太好了,梣能夠活著,真的太好了。
“……………”
已無法再說出任何話,梣閉上眼睛,強撐著最後的理智,用顫抖的手為自己施加隱身的魔術。
她必須要活下來,必須要活下來,揹負起逝去的雨之氏族大家的願望,揹負起王妃和薇薇安的期待,完成使命,締造,沒有紛爭的理想之國。
梣開始奔跑,不顧一切的奔跑,被鮮血染紅的土地在腳下向後退去,燃燒的家園在持續被破壞。
去往森林的路被提前埋伏好計程車兵攔住,梣不得不調轉方向,從城內穿過。
她所到之處,一切都是燃燒著的熟悉的建築和人。
曾經與自己攀談,祝福著自己一定會得到幸福的妖精和人們如野草般散落在地,頭顱被砍下,手腳被扯斷,就連殘軀也被抱怨著奧克尼寒冷的四族妖精們當做薪柴燃燒。
耳邊是尚未死透或將死的雨之妖精們的悲鳴。
“啊啊,好痛,好痛…………”
“求求你們,不要欺負我們,不要欺負大家………”
“不要燒我們的家園,不要…………”
“放過我們吧,放過我們吧,我想活到明天,明天就有更好的生活了啊……………”
“好痛…………好痛………要死了………要死了……………”
此起彼伏的慘叫聲不絕於耳,混合著入侵的妖精士兵們瘋狂的大笑聲。
梣忍不住捂起耳朵,肩膀顫抖的艱難前行。
可即便是這樣,這樣的聲音還是會傳入耳中。
她聽到有人說,都是因為你們私藏樂園妖精才會迎來這場屠殺,你們活該去死。
原來,是因為我啊……………
一滴淚水終於從麻木的眼角滑落,滴落在被鮮血染紅的大地上。
雨,在此刻終於落下。
但這在昨天還可以透過圖書室的窗戶看到的溫柔之雨,此刻卻顯得那麼悲哀,那麼憤怒。
“對不起………對不起…………”
梣喃喃著,眼神麻木,步履蹣跚的一步一步走向南方,向著與她家園相反的方向走去。
對不起。
我無法保護你們,我無法將你們從災難中拯救。
對不起,因為我,你們才會遭受這樣的滅頂之災。
真的,對不起。
如果沒有我,就一定不會發生今天這樣的事了吧,如果我沒有漂流到奧克尼,而是早早死在無之海中,雨之氏族的大家就不會死了吧。
梣一步一步,踩著血腳印向著奧克尼之外走著,她的腦海裡忍不住回想。
回想破損的書籍,回想燃燒的城堡和家,回想,那些被殘忍殺害的朋友。
我是樂園妖精,是摩根.勒.菲,我必須承擔起責任和使命,為了逝去大家的願望,不顧一切,哪怕失去生命,也要將不列顛變成理想之國,讓奧克尼的事情不會再次發生。
即便,代價是失去一切。
梣如此對自己說著,但話語並不能讓逐漸麻木死去的心再次跳動。
“可是,如果你們都不在了,理想的國度,又有甚麼意義啊……………”
梣呢喃著,終於抵達了奧克尼外的河流。
只有跨過這條已經被鮮血染紅的河,她就離開了奧克尼,也將從這場滅族之夜中徹底逃脫。
可是,梣已經沒有力氣再支撐著自己走下去。
腦海中逝去親人,朋友與夥伴的面孔不斷閃爍,梣身體晃了晃,向著河水栽倒。
不如,就這樣死了吧,死了就可以再次見到母親大人與薇薇安,死了,就不會感到痛苦和麻木了。
預想中的冰冷河水並未來到,梣落入了一個溫暖的懷抱,抬起眼,看到來人的那一刻,積累的痛苦,悲傷,憤怒和絕望再也抑制不住,一股腦的湧了上來。
“蘭馬洛克…………”
梣抱住蒼也的腰,在他的懷中撕心裂肺的哭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