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淮茹攥著滿手心的冷汗,脊背繃得筆直,快步鑽進自家低矮破舊的屋子,反手輕輕帶上木門,那一聲輕響,卻像重錘砸在她心上。
屋外的冷風被隔在門外,可渾身的寒意卻半點沒散。
許大茂油膩的觸碰、刺鼻的煙味,還有劉海中不懷好意的眼神,盡數纏在她身上,揮之不去。
胃裡那點細糧窩頭的存在感,此刻變得無比清晰,每一次蠕動,都在提醒她方才為了一口吃食,放下了所有尊嚴。
屋裡光線昏暗,只靠著窗欞漏進的些許暮色,勉強能看清陳設。
破舊的方桌擺在屋子中央,桌上擺著三隻豁了口的粗瓷碗,碗裡是稀得能照見人影的棒子麵粥,粥水裡飄著幾根乾癟的野菜,連半點糧食的厚重感都沒有。
旁邊一隻小瓷碟裡,臥著寥寥幾根鹹菜絲,只在表面沾了一星半點的香油花,那是家裡僅剩的一點香油,平日裡根本捨不得拿出來。
棒梗蹲在桌邊,手裡攥著半個涼得發硬、還摻了大半野菜的黑窩頭,眼睛直勾勾地盯著窩頭,早就餓得前胸貼後背。
小當依偎在炕邊,小臉蛋蠟黃蠟黃的,眼神怯生生地望著桌上的晚飯,連哭鬧的力氣都沒有。
賈東旭縮在炕角,懷裡抱著另一半窩頭,吧嗒吧嗒抽著旱菸,煙霧在狹小的屋子裡瀰漫,嗆得人喉嚨發緊。
他抬眼瞥了一眼進門的秦淮茹,渾濁的目光在她略顯凌亂的髮絲、泛紅的臉頰上掃過,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皺。
他心裡不是沒有猜測。
這日子過得越來越難熬,家裡糧食見底,大人孩子都餓得面黃肌瘦,秦淮茹整日裡四處奔波,時不時晚歸,每次回來都神色異樣,他怎會毫無察覺。
只是他不敢問,也不能問。
如今他身子不濟,掙不來多少錢,家裡家外全靠秦淮茹撐著,要是把人逼急了,這個家立馬就散了。
更何況,夜裡那點僅存的溫存,是他在這難熬的年月裡,唯一的慰藉,唯一能抓住的念想,他絕不能戳破這層窗戶紙。
秦淮茹沒敢看賈東旭的眼神,徑直走到桌邊,強壓下心底翻湧的屈辱與噁心,伸手拿起屬於自己的那碗稀粥。
指尖觸到冰涼的瓷碗,寒意順著指尖竄遍全身,她看著碗裡寡淡的稀粥,再看看眼前餓得雙眼發綠的孩子,鼻尖猛地一酸。
她這輩子,活得憋屈又狼狽,為了活下去,為了養活這一家老小,早已把尊嚴踩在了腳下。
她沒有絲毫猶豫,伸手將自己面前的粥碗,輕輕推到了棒梗面前,聲音沙啞,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溫柔:
“棒梗,媽不餓,這碗粥你喝。”
棒梗連頭都沒抬,眼神全程黏在那碗稀粥上,聽到這話,臉上沒有半分對母親的關心,也沒有一句多餘的詢問,彷彿母親讓給他吃食是天經地義的事。
他伸手一把抓過粥碗,端起來就往嘴裡灌,稀粥順著嘴角往下流,他也顧不上擦,狼吞虎嚥,咕咚咕咚的吞嚥聲,在安靜的屋子裡格外清晰。
不過片刻功夫,一碗稀粥就被他喝了個底朝天,連碗底的野菜都舔得乾乾淨淨。
喝完之後,他摸了摸肚子,依舊沒覺得飽,只是瞥了一眼桌上的鹹菜,再也沒看秦淮茹一眼,全然不管母親是不是真的不餓。
典型的白眼狼心性,被秦淮茹慣得自私自利,眼裡只有自己,從來不懂何為感恩,何為心疼。
秦淮茹看著兒子這副模樣,心底掠過一絲苦澀,卻也早已習慣。
她默默轉過身,想收拾桌上的碗筷,躲開這讓人窒息的氛圍。
就在這時,一股濃郁到極致、勾人魂魄的肉香,順著門縫、窗縫,肆無忌憚地鑽進了賈家的屋子。
是燉肉的香味!
五花肉被熱油煸炒過,又加了醬油慢燉,蔥姜的香氣中和了油膩,醇厚的肉香霸道又濃烈,瞬間蓋過了屋裡的旱菸味、野菜粥味,鑽進每一個人的鼻腔裡。
賈家所有人的動作,都齊刷刷地頓住了。
賈東旭手裡的旱菸杆,瞬間停在了嘴邊,原本眯著的眼睛猛地睜開,死死盯著門窗的方向,鼻子用力吸了兩口,臉上的麻木瞬間被不甘與嫉妒取代。
他不用想也知道,這滿院子飄香的燉肉,只能是何雨柱家做的。
憑甚麼!
大家都是一個院裡住著,他賈東旭全家餓得連稀粥都喝不飽,孩子眼巴巴盼著一口吃的,何雨柱卻能頓頓吃香的喝辣的!
他心裡妒火中燒,又不敢大聲叫嚷,只能壓低聲音,惡狠狠地罵了一句:
“甚麼東西!不就是有口肉吃,顯擺甚麼!窮顯擺!”
聲音裡滿是酸溜溜的嫉妒,還有深深的無力與憋屈。
小當原本還蔫蔫的,一聞到這股肉香,瞬間抬起了頭,小鼻子不停吸著,眼睛瞪得圓圓的,口水順著嘴角往下流,止都止不住。
她長這麼大,很少能吃到肉,這股香味,對她來說,是天底下最誘人的味道,小身子不由自主地朝著門窗的方向挪了挪,滿眼都是渴望。
棒梗剛喝完稀粥,手裡還攥著那半個沒吃完的野菜窩頭,原本吃得津津有味,可被這股肉香一衝,瞬間覺得手裡的窩頭又幹又澀,難以下嚥。
他嫌棄地把窩頭往桌上一扔,眉頭皺得緊緊的,盯著何雨柱家的方向,眼神裡滿是不滿與貪婪,心裡憤憤不平,憑甚麼何雨柱能吃肉,他卻只能吃這破窩頭!
一時間,賈家陷入了死寂,只有窗外飄來的陣陣肉香,無時無刻不在刺激著每個人的神經。
秦淮茹站在原地,渾身僵硬,那股肉香像一把鋒利的刀,狠狠扎進她的心臟,攪得她鮮血淋漓,心底的悔與恨,瞬間翻湧而上,幾乎要將她吞噬。
她悔,悔不當初!
若不是當初一時糊塗,為了些許好處和劉海中糾纏不清,又怎會被何雨柱撞個正著。
從前的何雨柱,對她掏心掏肺,有甚麼好吃的都想著她,想著她的孩子,時不時就偷偷塞給她饅頭、窩頭,甚至是肉,幫她撐起這個搖搖欲墜的家。
那時候,她不用看許大茂的臉色,不用受劉海中的挑逗,不用放下尊嚴做那些骯髒的交易,只要靠著何雨柱的照拂,日子總能勉強過下去。
可現在,一切都毀了。
何雨柱徹底冷了心,再也不會對她有半分關照,再也不會給她送一口吃的,任由她在這困境裡掙扎求生。
緊接著,濃烈的恨意,席捲了她的四肢百骸。
她恨何雨柱的絕情!
恨他小肚雞腸,恨他揪著過去的事不放,恨他眼睜睜看著她受苦,卻袖手旁觀。
她在心裡瘋狂地嘶吼,憑甚麼?
她又不是何雨柱的女人,從來都不是!
她有自己的家庭,有自己的生活,就算之前和劉海中有過牽扯,那也是她自己的事,輪不到何雨柱來置喙,更不該被他這般記恨報復。
他何雨柱日子過得滋潤,頓頓吃肉,就不能看在往日的情分上,拉她一把嗎?
就不能不計前嫌,繼續幫她嗎?
她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活下去,為了養活兩個孩子,她有甚麼錯?
何雨柱這般絕情絕義,斷了她的活路,逼得她只能向許大茂、劉海中低頭,用尊嚴換一口吃食,這一切,都是何雨柱的錯!
屈辱、悔恨、怨恨、不甘,種種情緒交織在一起,死死纏繞著秦淮茹。
她臉色蒼白,渾身微微顫抖,眼底佈滿血絲,望著何雨柱家的方向,眼神複雜到了極致,有怨,有恨,有不甘,還有一絲連她自己都沒察覺的、難以釋懷的執念。
屋外的肉香依舊濃郁,飄滿了整個四合院,刺激著每一個吃不飽飯的人。
賈家屋內,一家人各懷心思,賈東旭的咒罵、孩子的饞怨、秦淮茹的愛恨,交織在昏暗的屋子裡,將這饑荒年月裡的人性涼薄、生活苦楚,展現得淋漓盡致。
秦淮茹緩緩閉上雙眼,兩行清淚順著臉頰悄然滑落,砸在冰冷的地面上,碎成一片絕望。
她知道,從她踏出那一步開始,就再也回不了頭了,往後的日子,只能在這無盡的屈辱、掙扎與怨恨中,苦苦煎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