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過晚飯，傭人們手腳麻利地撤下滿桌碗碟，轉眼便換上嶄新的茶點。
偌大的客廳裡燈火柔和，頭頂的水晶吊燈並未全開，只亮了幾排暖黃燈珠。
光線溫柔灑在光潔的大理石地面與厚實的波斯地毯上，褪去用餐時的隆重排場，多了幾分居家的鬆弛與溫馨。
長茶几上擺著整套白瓷描金茶具，旁邊碼著剛切好的進口提子、車厘子、牛油果，還有杏仁餅、蛋卷、馬拉糕幾樣精緻港式點心。
淡淡的茶香混著甜香縈繞在空氣裡，讓人渾身都鬆快下來。
婁曉娥靠在最柔軟的主沙發上，小心翼翼調整出舒服的姿勢，一手輕託著腰，另一手緩緩撫過高高隆起的小腹，眉眼間滿是母性的溫柔。
沈有容坐在她身側，同樣是孕期慵懶的模樣，說話輕聲細語，偶爾端起手邊溫水小口抿著。
許大雪帶著豆豆靠在側邊沙發，孩子玩鬧了一整天，此刻倦意襲來，安安靜靜窩在母親懷裡，時不時抓一顆葡萄塞進嘴裡。
婁婉儀則捧著一杯溫熱花茶，坐姿端莊，氣質嫻靜，宛若一幅淡雅水墨畫。
何雨水吃飽喝足，整個人往沙發裡一癱，雙腿自然舒展，一副無拘無束的模樣。她拿起一顆晶瑩剔透的車厘子丟進嘴裡，甜汁在舌尖化開，滿足地眯起了眼。
沉默片刻，她忽然想起要緊事，猛地坐直身子，轉頭看向婁曉娥，語氣帶著幾分認真又幾分隨意：
“對了曉娥嫂子，我和劉芳上學的事兒辦妥了嗎？
我哥走之前還跟我吹牛，說實在不行就直接買個高中，讓我安安穩穩讀書呢。”
她說得一臉坦然，彷彿在何家，讀書上學從不是甚麼難事，不過是一句話的功夫。
一旁的劉芳正端著茶杯小口喝茶，聞言指尖微微一頓，整個人瞬間僵住，一雙清澈眸子猛地睜大，滿眼都是難以置信的震驚。
買……買個高中？
在四九城，能安安穩穩讀完書就已是天大的福氣，若是能進個好學校，更是全家跟著風光。
可到了香江，到了何家，竟然能直接買下一所學校？
劉芳心底掀起驚濤駭浪，過往十幾年的認知被徹底顛覆。
原來有錢真的能做到這般地步，在這片土地上，足夠的財富竟能將教育資源隨手拿捏。
她忍不住在心底慨嘆，這哪裡是繁華都市，分明就是有錢人的天堂。
婁曉娥聞言輕笑一聲，端起骨瓷茶杯抿了口醇香普洱，語氣輕鬆隨意：
“哪用得著這麼麻煩，買學校平白多費一樁事，沒必要。”
她頓了頓，語氣熟稔地接著說：
“你還記得常來家裡打麻將的陳太太吧？夏天你來香江時見過的。
她父親是協恩女子中學的校董，在學校裡極有分量，我已經跟她打好招呼，手續全辦妥了，你和劉芳隨時能去報道。”
何雨水眼睛一亮，瞬間想起那位陳太太。
年紀輕輕便風姿綽約、滿身貴氣，每次來都身著精緻旗袍，妝容得體，說話柔聲細語，舉手投足盡是上流社會的涵養。
她萬萬沒想到，這位看似只愛打牌消遣的太太，竟有這般硬實的關係。
她連連點頭，可轉念又露出幾分遲疑，撓了撓頭，不好意思地開口：
“嫂子……明天是禮拜六，學校不上課，要不我和劉芳週一再去上學？也不急這一兩天。”
這話一出，沙發上眾人先是一愣，隨即都忍不住笑了起來。
許大雪捂著嘴，眉眼彎彎笑得溫柔；婁曉娥直接笑出了聲，看著大大咧咧卻透著可愛的小姑子，滿是無奈；
沈有容與婁婉儀相視一眼，嘴角也勾起淺淺笑意，莞爾不已。
婁曉娥笑著點頭，語氣寵溺又爽快：
“行，依你。
這兩天不用急著去學校，你正好帶著劉芳在香江好好轉轉，逛逛商場，添置些新衣服、新鞋子，再挑點女孩子喜歡的小玩意兒。
總不能穿著舊衣服去女校，免得被同學小瞧。”
說著，她拿起沙發邊的精緻小羊皮手包，開啟後直接抽出一疊厚厚的嶄新美金，約莫有小几千塊，隨手遞向何雨水。
紙幣挺括厚實，尋常人家忙活一輩子都未必能見到這麼多錢。
“這些是零花錢，想買甚麼就買，不用省著。”
“哇！”
何雨水眼睛瞬間亮得發光，臉上滿是雀躍，激動得差點從沙發上跳起來，“曉娥嫂子你也太好了，我太愛你了！”
她作勢就要撲過去摟抱婁曉娥，嚇得婁曉娥連忙伸手輕擋，眼疾手快攔住她，又好氣又好笑地嗔道：
“安分點，當心撞著我的肚子，你哥回來可饒不了你。”
何雨水這才想起婁曉娥身懷六甲，行動不便，連忙收住動作，調皮地吐了吐舌頭，再也不敢胡鬧。
接過厚厚一疊美金，何雨水心裡樂開了花，隨手塞進口袋，轉頭一把拉住身旁還在失神的劉芳，力道輕快又熱情。
“劉芳，別愣著了，走，去我房間看看！我房間可大了，還有好多國外帶回來的小玩意兒，今晚咱們倆睡一塊，好好說說話。”
劉芳被她拉著站起身，腳步輕飄飄的，還沒從“買高中”“隨手給幾千美金”的震撼中回過神。
她看著何雨水滿臉興奮的模樣，又望了眼客廳裡從容華貴的一切，一雙漂亮杏眸裡，漸漸泛起明亮光芒，滿是對未來的期待。
在四九城時，她從不敢奢望能來到香江這般繁華都市，更不敢想能進入當地有名的女校讀書，還能和好朋友一起逛街買新衣服。
明天，一定會是格外美好的一天。
她被何雨水拉著，快步走向樓梯口，踏上鋪著柔軟羊毛地毯的臺階，一步步走向樓上那間想必同樣奢華的房間。
身後客廳的溫柔燈光與輕聲笑語漸漸遠去，劉芳的心卻前所未有地明亮溫暖，滿是對這座城市、對新生活的無限憧憬。
推開房門的那一瞬，劉芳還是結結實實怔住，整個人像被釘在原地，眼睛瞪得滾圓，連呼吸都下意識放輕。
這哪裡是臥室，分明是童話書裡才有的公主房間。
一整面牆都是落地玻璃窗，掛著兩層窗簾，一層是輕薄飄逸的白色紗簾，一層是質地細膩的淡粉色絲絨簾。
窗外是半山夜景，遠處維多利亞港燈火點點，宛若撒在海上的星辰，整個香江的繁華盡收眼底。
房間中央擺著一張寬大的歐式公主床，床頭床尾雕著繁複精緻的卷草紋，包裹著奶白色柔軟天鵝絨，床上鋪著平整的真絲床單，被褥蓬鬆柔軟，一看便舒適至極。
床頭擺著好幾個毛絨玩偶，小熊、兔子、抱心泰迪熊，都是劉芳只在畫報上見過、從不敢奢望的東西。
腳下依舊是厚實地毯，踩上去悄無聲息，暖乎乎的，連走路都成了一種享受。
靠牆一側是一整排頂天立地的大衣櫃，門板光滑鋥亮，能清晰照出人影，不用想便知裡面塞滿了各式漂亮衣裙。
旁邊連著一張大理石臺面的巨大梳妝檯，上面擺滿琳琅滿目的瓶瓶罐罐。
貼著外文標籤的護膚品、香氣馥郁的香水、排列整齊的口紅，還有鑲邊梳子、精緻髮夾、珍珠項鍊……
劉芳看得有些發暈。
在四九城，她擦臉最多用一塊肥皂，衣服翻來覆去只有兩件素色布衫，連件像樣的頭飾都沒有。
可何雨水這裡，隨便一件小物件，都比她全身家當還要金貴。
梳妝檯旁放著一架小巧的黑色鋼琴，琴蓋敞開，旁邊擺著幾本琴譜；
另一側角落則是一張柔軟單人沙發，旁側立著一盞造型優雅的落地燈，燈光柔和。
小櫃子上放著幾本書、一臺收音機，甚至還有一臺精緻的電晶體電視。
“怎麼樣，我房間不錯吧？”
何雨水一臉得意，隨手撥了撥桌上的小擺件，“這床超軟，你等會兒躺躺，保證一覺睡到大天亮。”
劉芳僵硬地點頭，半天說不出話。
她從小到大住的都是低矮擁擠的平房，屋子小得轉個身都費勁。
可何雨水的一間臥室，竟比她一整個家還要大、還要精緻，像一場不真實的夢。
她小心翼翼往前挪了兩步，生怕用力過猛踩壞昂貴地毯；
想伸手摸一摸光滑的衣櫃，又怕留下手印，只敢遠遠望著，眼神裡滿是羨慕與侷促。
“雨水，你這房間……也太好看了。”
劉芳輕聲開口，聲音裡還帶著未平復的震撼，“我從來沒見過這麼漂亮的房間。”
何雨水渾不在意地擺擺手：
“這算甚麼，我哥說等我上學穩定了，還能重新裝修呢。你別站著，隨便坐，床上、沙發上都行，不用拘謹。”
劉芳輕輕應了一聲，卻依舊不敢放肆。
她慢慢走到床邊，試探著輕輕坐了半邊身子，剛一落座，就被床墊溫柔托住，那種深陷又舒適的柔軟，是她這輩子從未體驗過的。
那一刻，複雜情緒湧上心頭，有震撼，有羨慕，有侷促，還有一絲淡淡的自卑，可更多的，是前所未有的真切期待。
原來人真的可以這樣活，日子可以過得這般精緻、體面、無憂無慮。
她看著何雨水在房間裡輕鬆收拾東西、翻找裙子，嘴裡嘰嘰喳喳規劃著明天的行程。
要帶她去逛最熱鬧的商場，買最漂亮的裙子，吃最香甜的點心，眼底滿是明亮的光。
劉芳也跟著輕輕笑了起來。
不管怎樣，她已經站在了這片全新的天地。
而明天，將是她人生中，第一次像普通女孩一樣，逛街、買新衣，為去新學校讀書做準備。
想到這裡，她眼底的震撼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溫柔又堅定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