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的北風跟淬了冰的刀子似的,刮在臉上生疼,還往脖領子裡鑽,凍得人一縮脖子。
何雨柱剛從招待所出來,身上穿著件熨帖筆挺的藏青色中山裝,料子厚實挺括,領口袖口乾乾淨淨,連半點灰塵星子都沒有。
外頭還罩著一件簇新的呢子軍大衣,不知道這小子是託了甚麼門路弄來的。
毛領蓬鬆柔軟,風一吹,大衣下襬微微晃盪,襯得他整個人都精神了不少。
他慢悠悠地推著那輛鋥亮的二八腳踏車,車鏈子上了油,半點聲響都沒有。
只有車鈴被風吹得“叮鈴叮鈴”響,在空曠的衚衕裡盪出幾聲脆響,倒添了幾分自在。
剛拐進衚衕口,就撞見閻埠貴佝僂著腰從家裡出來。
閻埠貴手裡攥著一卷糙紙,指節因為用力泛著青白,腳步虛浮得跟踩在棉花上似的。
他一抬眼就瞧見了何雨柱,原本就耷拉著的眼皮,瞬間又往下沉了沉。
那雙往日裡總滴溜溜轉、滿是算計的眼睛,此刻竟躲躲閃閃的,不敢直視何雨柱。
他何嘗沒看見何雨柱這身光鮮的行頭?
那中山裝熨得平平整整,一看就不是尋常人家能穿得起的;
更別提那件呢子軍大衣,簇新的料子,厚實的毛領,在這滿街灰布褂子的年月裡,簡直扎眼得很。
前些日子就聽院裡人說,何雨柱升成招待所所長了,手裡管著人,兜裡揣著票,小日子過得是蒸蒸日上。
再瞧瞧自己,身上這件灰布褂子皺巴巴的,袖口磨得起了毛邊,還沾著點灶膛裡的黑灰。
兩鬢的白頭髮比霜還密,額頭的皺紋深得能夾死蚊子,整個人蔫蔫的,透著股子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頹敗。
一股酸水猛地從閻埠貴心底湧上來,酸得他牙根都發緊。
同樣是住在一個四合院的,憑甚麼何雨柱就能一步登天,吃香的喝辣的,連出門都能裹著這麼體面的大衣?
而自己呢?
大兒媳婦卷錢跑了,大兒子蹲了大牢,就連易中海那兩百塊錢都泡了湯,那可是夠家裡緊扒緊算過大半年的救命錢啊!
他心裡頭跟被貓爪子撓似的,又酸又澀又憋屈。
偏偏臉上還得擠出點皮笑肉不笑的模樣,衝何雨柱點了點頭,算是打過招呼了。
何雨柱跟這老小子素來相看兩厭,今兒個見他這副模樣,心裡頭更是透亮。
他淡淡掃了閻埠貴一眼,目光從他皺巴巴的褂子掠過,又落在他攥著糙紙的手上,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揚。
活該!這老小子也有今天!
他心裡頭樂開了花,卻半點沒露在臉上,只衝著閻埠貴微微頷首,算是回禮。
腳下的步子沒停,慢悠悠地推著車往前走。
聽著身後閻埠貴那越來越沉的腳步聲,何雨柱心裡頭的舒坦勁兒就甭提了。
一想到閻埠貴背地裡捶胸頓足、心疼得直抽抽的模樣,他就忍不住勾起嘴角,連帶著車鈴的響聲,都變得更清脆了幾分。
琢磨著晚上回去,可得炒倆拿手菜,再燙一壺老酒,好好慶賀慶賀。
他一邊偷著樂,一邊推著腳踏車進了中院,把車穩穩停在牆根下的陰涼處,這才拍了拍手,掀開門簾進了屋。
屋裡頭暖烘烘的,煤爐子燒得正旺,於莉正坐在炕沿上納鞋底,一見他進來,立馬把針線笸籮往旁邊一推。
她滿臉興奮地迎了上來:“傻柱!你還不知道吧?咱們院裡出大事了!”
何雨柱隨手拿過於冬梅手裡的搪瓷缸,那是她喝了一半的,溫熱的茶水帶著點淡淡的茶葉梗子味。
他仰頭灌了一大口,咂咂嘴,樂呵呵地打趣:“能出啥大事?難不成又有誰家的媳婦跟人跑了?”
“你別胡說八道!”
於莉伸手就往他胳膊上捶了一下,力道不大,跟撓癢癢似的,眼底卻笑出了倆小梨渦,帶著幾分嬌嗔。
“也不怕被人聽見!”
她說著,還踮著腳往窗外瞅了瞅,又壓低了聲音,湊到何雨柱耳邊,一字一句說得跟說甚麼驚天秘密似的:
“易中海又結婚了!今兒個下午,他領回來一個二十七八歲的婦女,還帶著個五六歲的小男孩!”
“喲!”
何雨柱眼睛一亮,當下就樂了,“這老小子可以啊,老樹開花,還趕上第二春了!”
於莉連忙接話,語氣裡的興奮壓都壓不住:
“那小男孩還跟了易中海的姓,叫易本道!易中海跟院裡人說,是盼著孩子本本分分、懂道理的意思!”
“易本道?”
這三個字跟炸雷似的,正好戳中了何雨柱的笑神經。
他剛喝到嘴裡的半口茶,“噗”地一聲全噴了出來,噴得老遠,濺在對面炕桌上的作業本上,洇開一大片墨漬。
把何雨水剛寫好的作業糊得一塌糊塗。
何雨水“哎呀”一聲,猛地抬起頭,秀氣的眉毛瞬間擰成了疙瘩,手裡的鋼筆“啪”地拍在桌上。
她扭頭瞪著何雨柱,鼓著腮幫子嚷嚷:“嫂子!你快管管你們家傻柱!你看他!我的作業本都沒法要了!這可是老師明天要檢查的!”
她說著,還伸手去抹作業本上的茶漬,越抹越糊,氣得眼眶都紅了。
於莉被他逗得笑彎了腰,作勢就要起身去擰他的胳膊。
何雨柱眼疾手快,連忙伸手扶住她的腰,掌心貼著她微微隆起的肚子,那觸感溫溫軟軟的,他的語氣瞬間就軟了。
他滿是疼惜的說道:“哎喲我的姑奶奶,慢著點慢著點!你這大肚婆可別亂動,仔細抻著。”
於莉的臉頰染上一層薄紅,抬手輕輕敲了他胳膊兩下,力道輕得跟撓癢癢似的:“就你嘴甜,淨會哄我。”
何雨柱心裡的八卦之火早就燒得旺了,哪還坐得住?
一雙眼睛亮得驚人,滿是興奮勁兒:“不行,我得去隔壁瞧瞧那個‘易本道’去,聽聽這名兒就夠樂的!”
話音未落,他就快步掀開門簾,跟陣風似的溜了出去。
留下於莉在屋裡無奈地笑著搖頭,還不忘衝他背影喊:“慢點跑!別凍著!”
冬日的傍晚來得早,天色已經擦黑了,四合院裡的風更涼了些。
卷著地上的落葉,打著旋兒往人脖子裡鑽,吹得人脖頸發緊。
各家各戶的煙囪裡冒出淡淡的炊煙,飄著飯菜香。
何雨柱幾步就躥到了易中海家門口,那扇原本油光鋥亮的木門,如今掉了漆,還裂了道縫,門沒關嚴,留著一道豁口。
他扒著門縫往裡一瞧,灶房裡的昏黃燈光下,一個婦女正彎腰忙活晚飯。
她身形單薄得彷彿一陣風就能吹倒,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粗布衣裳,袖口磨得發亮,手肘處還打了個補丁,臉色很憔悴,眼窩微微凹陷。
可細看之下,卻能瞧出底子著實不錯——巴掌大的小臉,鼻樑挺直,眉眼清秀。
尤其是那面板,竟是少見的白淨,在昏黃的燈光下透著點細膩的光澤。
顯然是之前生活困頓,被磋磨得沒了精神,若是能好好將養些時日,定是個周正耐看的模樣。
她的手凍得通紅,正拿著一把鏟子,攪動著鍋裡的玉米糊糊,那糊糊清湯寡水的,連點油星子都沒有。
旁邊站著個瘦瘦小小的男孩子,約莫五六歲的年紀,小臉蠟黃蠟黃的。
下巴尖得硌人,脖頸細得跟蘆柴棒似的,身上的衣服又短又小,露出半截凍得發紫的手腕。
他正踮著腳,眼巴巴地盯著鍋裡蒸著的棒子麵窩頭,小喉嚨忍不住一滾一滾的,偷偷嚥著口水,手指頭都攥成了小拳頭。
何雨柱心裡頭瞭然,這年月,尤其是經了前些年那光景,但凡家裡能過得去,誰家的女人會帶著孩子,找上易中海這麼個小老頭?
定是走投無路了。
他收回目光,抬腳邁進門,衝著堂屋裡大馬金刀坐著的易中海揚聲笑道:
“老易!今兒個你可是新婚大喜,我來給你道賀了啊!”
易中海正坐在炕沿上抽菸,眉頭皺得能夾死蒼蠅,臉上的皺紋擠成了一團,看見何雨柱進來,臉上勉強擠出點笑容。
那笑容比哭還難看,擺了擺手:“柱子來了,謝了啊。”
他頓了頓,嘆了口氣,聲音裡滿是無奈,還帶著點底氣不足:
“家裡這光景你也瞧見了,窮得叮噹響,是沒法給街坊們發喜糖了。”
何雨柱揹著手,踱到他跟前,學著以前易中海教訓他的模樣,清了清嗓子。
這小子還故意拿捏著腔調和姿態,擺出一副語重心長的架勢——
如今他是招待所所長,身上還披著簇新的呢子軍大衣,說話辦事本就帶著幾分幹部的派頭,這麼一裝,竟有模有樣的。
“嗨,發啥喜糖啊。”
何雨柱慢悠悠開口,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
“好好過日子比啥都強!你也老大不小了,一把年紀了,以前那些倚老賣老、算計街坊的壞毛病可得改改,往後好好做人,可不能再跟從前似的那麼不懂事了!”
他說完,也不等易中海回話,咧嘴一笑,轉身就瀟灑地溜了,只留下易中海一個人僵在原地。
易中海手裡的煙鍋子“啪嗒”一聲掉在地上,菸絲撒了一地。
一張老臉憋得通紅,從脖子根紅到了腦門子,胸口堵得厲害,一口氣差點沒上來。
想當年,他當一大爺的時候,哪回不是這麼指著鼻子訓何雨柱?
唾沫星子橫飛,那叫一個威風。
今兒個倒好,風水輪流轉,竟被這小子反過來教訓了一通!
還是當著新媳婦和孩子的面!
他噎得半天說不出話,狠狠吸了一口涼氣,心裡頭別提多憋屈了,連帶著嗓子眼都發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