鹹溼的海風裹著街邊魚檔的腥氣,卷著輪渡的汽笛聲,一股腦鑽進油麻地這間逼仄的老舊茶餐廳裡。
褪色的紅白格桌布上,沾著洗不掉的茶漬和醬油印子。
天花板上的吊扇蒙著厚灰,“嘎吱嘎吱”轉得有氣無力。
揚起一股子混雜著叉燒味、汗水味、廉價香菸味和海風鹹腥氣的渾濁氣息。
原本只擺得下十來張桌子的小館子,此刻擠擠挨挨塞了四十多號漢子。
連過道都被臨時加的板凳佔滿了,空氣裡悶得人喘不過氣,還夾雜著幾聲壓抑的咳嗽和低低的咒罵。
靠裡牆的卡座,算是整個館子最清淨的地界,坐著三個穿得稍體面些的男人。
領頭的刀疤臉叫強子,左眉上一道疤從額角劃到顴骨,看著凶煞氣十足。
他指間夾著支快燃到盡頭的煙,煙霧嫋嫋往上飄,遮住了眼底的幾分不耐和打量。
旁邊兩個,一個是滿臉橫肉的老鬼,抱著胳膊靠在椅背上,指節上的厚繭和舊疤看得一清二楚;
另一個是瘦得像竹竿的瘦猴,手指無意識地敲著桌面,目光時不時瞟向門口,帶著點審視和戒備。
這三人,是這群人裡混得最好的——咬牙擠進了本地黑幫,勉強撈了個小頭目噹噹,不用再靠賣苦力換飯吃。
卡座外頭,就沒那麼多講究了。
拉人力車的漢子們,褲腿上還沾著沒幹透的泥點子,褲腳卷得老高,露出的小腿上青筋暴起,沾著灰塵和汗漬;
碼頭扛包的更狼狽,肩頭的衣衫磨破了邊,露出被麻繩勒出的紅痕。
有的人手裡還攥著個粗瓷大碗,碗底剩著半碗涼透的涼茶。
角落裡還窩著兩個臉上帶傷的,眼眶烏青,嘴角破著皮。
是前幾天跟本地苦力搶活計,忍不住動手揍了剋扣工錢的工頭,被抓進局子捱了頓打,才放出來沒兩天。
還有幾個縮在旮旯裡的,垂著頭一言不發,身上的衣服又髒又舊,看著比乞丐強不了多少。
他們都是何雨柱早前遣來香江的人,揣著一腔熱血,想著在這遍地黃金的地界闖個名堂。
誰知道落地才發現,這裡的天和內地的天,壓根不是一個顏色。
沒門路,沒身份,說話帶著一口北方腔,走到哪兒都被本地人排擠。
拉車的被本地車行的人搶生意、砸車子,扛包的被工頭層層剋扣工錢,忙活一天連頓飽飯都掙不出來。
脾氣爆的忍不住跟人動手,最後不是進局子捱揍,就是被打得鼻青臉腫躺上幾天。
也就強子三個腦子活泛,豁出命去混進了黑幫,才算勉強有了口安穩飯吃。
只是也成了幫派裡的邊緣人,看人臉色、捱罵受氣是家常便飯,早就跟這幫苦哈哈的兄弟斷了大半聯絡。
今兒個收到黑狼遞的話,說何爺的女人要見他們,這群人心裡頭各有各的盤算。
有人是真怕何雨柱——家裡的爹孃妻兒都還在內地,攥在何爺手裡,誰敢不聽話?
有人是抱著點指望,在這香江苦熬了這麼久,早就熬不下去了,說不定這位何爺的女人,能帶著他們尋條活路。
也有人是揣著敷衍的心思,尤其是強子三個,心裡頭多少有點不服氣。
覺得自己在黑幫混出了名頭,沒必要再對一個女人低頭,要不是忌憚何雨柱的手段,怕是壓根不會來。
茶餐廳的木門被風颳得“吱呀”響了一聲,門口的簾子突然被人掀開。
一道纖穠合度的身影,逆著門外的天光走了進來。
婁曉娥身上那件水貂皮大衣,在這油膩破舊的小館子裡,顯得格外扎眼。
她手裡沒提那隻裝著珍寶的牛皮箱子,腳步穩穩的,身後跟著黑狼和幾個精壯的護衛,一進門,就把滿屋子的喧囂,壓下去了大半。
原本低低的說話聲、咳嗽聲,瞬間停了。
四十多號漢子,齊刷刷地抬起頭,看向門口的女人。
有人下意識地挺直了腰板,有人攥緊了拳頭,強子夾著煙的手指頓了頓,眼底閃過一絲錯愕。
他怎麼也沒想到,何爺的女人,竟會是這般明豔張揚的模樣,跟他們這群灰頭土臉的糙漢子,活脫脫是兩個世界的人。
婁曉娥沒急著落座,只淡淡掃了全場一眼,目光裡沒半分嫌棄,倒像是帶著幾分體恤。
黑狼往前跨了一步,鐵塔似的身子往婁曉娥身側一站,沉冷的目光掃過眾人,那眼神銳利得像刀子,颳得人面板髮緊。
他一開口,聲音粗糲如砂紙,帶著一股子不容置喙的狠勁:“都給我放規矩點!這位是婁曉娥婁小姐,是柱哥親口認下的人!往後在香江,她的話,就是柱哥的話!”
這話一出,角落裡幾個想竊竊私語的漢子,瞬間閉了嘴。
黑狼的目光,尤其在強子三人身上多停了幾秒,嘴角扯出一抹冷笑:“別以為你們混了個黑幫小頭頭,就忘了自己姓甚麼!
柱哥把你們爹孃妻兒都安頓得好好的,你們在這兒吃香喝辣的時候,有沒有想過,要是敢在婁小姐面前耍花樣,家裡人會是甚麼下場?”
強子臉上的桀驁,瞬間斂了大半,他掐滅了菸頭,手指微微發緊。
老鬼和瘦猴也對視一眼,眼裡的戒備,多了幾分忌憚。
黑狼是何雨柱身邊最得力的狠角色,他的話,就是何雨柱的意思,沒人敢賭。
黑狼放完狠話,往後退了半步,把場子讓給了婁曉娥。
婁曉娥這才緩緩開口,聲音溫軟,卻帶著一股子讓人信服的力量,和黑狼的狠戾形成了鮮明對比:
“各位兄弟,我知道你們在香江過得不容易。背井離鄉,吃苦受累,都是為了掙口飯吃,為了家裡人能過上好日子。”
她這話,一下子說到了眾人的心坎裡。拉車的漢子們,眼圈悄悄紅了,碼頭扛包的,也低下了頭,臉上滿是酸楚。
“今兒個是我第一次跟大家見面,沒甚麼好東西。”
婁曉娥朝身後的護衛遞了個眼色,那護衛立刻拎過一個沉甸甸的布袋子,放在桌上。
她親手解開袋口,露出裡面用油紙包好的一個個小包,“一點心意,每人一個紅包,權當是見面禮。”
護衛拎著袋子,挨個給眾人發紅包。
漢子們捏著手裡沉甸甸的紅包,心裡都犯嘀咕——這女人看著體面,不過這紅包裡能有幾個錢?
有個年輕的碼頭漢子,忍不住偷偷捏開油紙一角,看清裡面的東西后,眼睛瞬間瞪得像銅鈴,失聲喊了出來:“黃……小黃魚!”
這一聲喊,滿屋子瞬間炸開了鍋。
所有人都慌不迭地捏開紅包,看著裡面躺著的那根金燦燦的小黃魚,呼吸都變得急促起來。
一根小黃魚,在香江能換多少米麵糧油?
能讓他們不用再去拉車扛包,能讓他們頓頓吃上肉!
這哪裡是見面禮,分明是雪中送炭的救命錢!
強子捏著小黃魚,指尖都在發抖,他看著婁曉娥,眼裡的不服氣,早就煙消雲散了。
婁曉娥看著眾人激動的模樣,微微一笑:“錢是小事,往後跟著我,有我一口飯吃,就有你們一口肉吃。
現在,先跟我去趟百貨公司,換身行頭——咱們是柱哥的人,不能讓人瞧扁了!”
四十多號漢子,跟著婁曉娥浩浩蕩蕩地出了茶餐廳。
進百貨公司的時候,他們灰頭土臉,衣衫破舊,門口的夥計都忍不住側目。
可出來的時候,所有人都換上了量身定做的黑西裝、鋥亮的黑皮鞋,頭上還戴了墨鏡,一個個腰桿挺直,精神抖擻,活脫脫換了一副模樣。
一行人又去了香江最有名的酒樓,包廂裡擺了滿滿四桌酒席。
山珍海味,美酒佳餚,漢子們放開了肚皮吃,一個個吃得滿嘴流油,臉上的疲憊和落魄,一掃而空。
酒過三巡,包廂門被推開了。
禿老李帶著徐桂花,滿臉堆笑地走了進來。
禿老李穿著一身還算體面的長衫,頭髮梳得油光水滑,那張臉,竟和許大茂有幾分酷似。
婁曉娥看著他,忍不住彎了彎嘴角,眼裡閃過一絲笑意。
禿老李一進門,就朝著婁曉娥拱手作揖,點頭哈腰的模樣,透著十足的諂媚:“大嫂!可算把您盼來了!我和桂花,早就等著給您效力了!”
徐桂花也跟著福了福身,臉上滿是恭敬:“大嫂萬安。”
這一聲“大嫂”,喊得包廂裡的漢子們一愣,隨即紛紛反應過來,跟著喊:“大嫂!”
一聲聲“大嫂”,喊得震天響,婁曉娥也沒糾正,只是笑著點了點頭。
禿老李湊上前,唾沫橫飛地表忠心:“大嫂,您有甚麼吩咐,儘管開口!往後誰敢給您添麻煩,我第一個不答應!”
婁曉娥看著他這副模樣,心裡透亮,卻也沒戳破。
她從隨身的皮夾裡,抽出幾百美元,放在桌上,語氣淡然:“老李,辛苦你跑一趟,去租三間別墅,把兄弟們都安頓好。環境要好,離得近一些,方便照應。”
禿老李看著桌上的美元,眼睛都直了,連忙把錢揣進懷裡,拍著胸脯保證:“大嫂放心!這事包在我身上!明天一早,我就帶兄弟們去看房!”
酒足飯飽,眾人走出酒樓的時候,夜色已經籠罩了香江。霓虹燈閃爍,映得整條街流光溢彩。
婁曉娥站在街邊,看著身後四十多個精神抖擻的漢子,看著他們眼裡的信服和敬畏,嘴角緩緩勾起一抹淺笑。
她知道,從這一刻起,她在香江,才算真正有了自己的底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