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識很快動身,離開西山城。
他並未帶隨從,包括楊家的三個姐妹。
分別之時,幾個姑娘依依不捨。
特別是楊珠兒,依戀之色溢於言表。
陳識只一襲素衣,腰間懸著三品伏魔都尉的令牌與指揮僉事印信。
這東西擺在明面上,不用費神。朝廷的驛道、關卡、軍鎮,見此信物,無不俯首放行。
當然他也知道,自己的一舉一動,肯定有無數雙眼睛盯著。
但對這一點他也不在意,讓他們看著吧,看得越多,就越明白到了京城之後,應該給他怎麼樣的待遇。
城外五十里,陳識剛剛打馬而過,一隻信鴿便振翅飛向帝都。
身後很遠處,有黑衣密探悄然尾隨。
就連路邊茶肆的賣水老翁,也在他飲完一碗粗茶後,笑呵呵地用“影鴉”傳遞訊息。
陳識不點破,亦不理會。
出西山郡不過兩日,便遇第一波妖魔。
那是一群盤踞在官道旁亂葬崗的“屍傀”,由一頭五品白骨妖王操控。
它們以腐屍為軀,怨氣為引,專噬過往旅人的血肉與精魄。尋常武者沾之即瘋,就連一般的五品校尉亦不敢獨行此道。
須得大隊人馬齊行,或有高手護衛方可。
兩郡之地,妖魔橫行。陳識搖頭,徑直走入屍群。
白骨妖王陰氣森森,高聲尖嘯:“人類!你氣血如海,若獻一半於我,奉我為主,可免一死!”
“垃圾。”
一劍遞出,劍氣如細密銀針,如狂風海嘯一般,瞬間穿透百具屍傀頭顱。
白骨寸斷,怨氣潰散。
那妖王驚駭欲逃,卻被一道黑影自地面竄出,纏住腳踝。
竟是陳識腳下心魔之影。
“你……你不是人!”妖王嘶吼。
“彼此彼此。”
劍光再閃,白骨妖王頭顱滾落。
心魔影貪婪吞噬,不過,也是由於這白骨妖沒甚麼精血,吸來的,倒是怨氣居多。
不過,陳識體內那股躁動稍緩,卻又似更添了一分陰寒。
他走得很慢,那頭入了九品的老馬也是不慌不忙,要是主人大發神威,它就在一邊安靜吃草。
第三日,斬一窩五品狼妖,屠其滿寨。還救了上百被俘獲的百姓。
第五日,遇一人族邪修以童男童女煉“血嬰”,陳識隨手將其釘於村口古樹。
第六日,來到了西山郡與清河郡的邊界,一頭四品“赤睛蟒”盤踞河道,吞舟噬人。
陳識這才來了一點興趣,四品的滋味,總比那五品要好多了!
踏水而行,只不過一劍,就斬開大河,剖其七寸,取其毒囊與脊骨!
“那河妖死了!死了!”
“多謝大俠!”
“大俠萬年!”
每戰之後,他氣息愈深,眸中紅意愈濃。
心魔在他識海低語道:“殺吧……陳識,連帶這些螻蟻,儘可一劍殺之……你就是我,我就是你,殺得越多,你就越接近‘真我’。”
陳識將繳獲的妖材、內丹收入空間中。在一群百姓、以及武夫敬畏的眼神中,飄然而去。
進入清河郡,這裡山勢漸緩,村落星羅棋佈,比西山郡人煙要更稠密一些。
他並不都挑官道走,畢竟,對於他來說,官道顯得太“安全”了些。
黃昏,陳識路過一處小村。
村口石碑半埋土中,字跡不太清楚,唯餘“小芥”二字依稀可辨。
村中炊煙裊裊,雞犬相聞,竟似世外桃源。
可陳識腳步微頓,此地太安靜了。
無孩童嬉鬧,無婦人浣衣,連狗吠都顯得刻意壓抑。
他緩步而入。
村頭一口古井旁,坐著一位少女。
穿得一身青布裙,木釵綰髮,踩在青石上,就著夕陽餘暉,正低頭繡一方白色的帕子。帕上繡著並蒂蓮,針腳細密,花了不少心思。
她抬頭,見一陌生男子立於村口,不驚不懼,反而展顏一笑:“客官可是迷路了?天快黑了,不如在我家歇一晚?”
陳識目光掃過,少女無妖氣,無內力,純純一個凡人。
又望向村中屋舍,窗後人影閃躲,門縫微啟,皆透著警惕。
“不必了。”他轉身欲走。
“等等!”少女起身追來。“客人,我叫沅沅。”
“這麼沒有警惕性,你們村的其他人可沒這麼敢說話。”
你……你看起來不像壞人。”
“壞人臉上可沒寫字。”
沅沅抿嘴一笑,天真爛漫:“可你的眼神很乾淨,不像那些官兵,也不像……那些東西。”
“那些東西?”
“就是夜裡會哭的黑影啊。”她壓低聲音,“去年開始,村裡常有人半夜消失。有人說,是山裡的‘夜遊神’來收人了。”
陳識眸光微動。
夜遊神?怕是某種低階夢魘妖。
“你不怕?”
“怕啊。”沅沅低頭踢著石子,“可張生說,這世界上恐怖的事情太多了,怕也沒用,要我好好活著,等他回來。”
“張生?”
“嗯!”她眼中忽然亮起星光,“他是我救的人哩。三年前,他渾身是血倒在村口,是我收留了他。他傷好後,總說要報仇,可臨走前答應我,一定會回來的。”
她將帕子小心疊好,塞給陳識:“有人說,在清河郡城見過他。穿黑衣,佩長刀,右眼角有個刀疤,眼神很兇……客人若去郡城,能幫我問問他嗎?”
“問甚麼?”
她仰起臉,眼中有期待,有羞怯,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惶恐:“就問一句,他還願不願意回來娶我?”
陳識沉默片刻。
他本可拒絕。
一個凡人女子的痴念,與他何干?
可不知為何,那帕上的並蒂蓮,讓他想起蘇清歌曾為他編的劍穗,也是這般笨拙,卻用心至極。
“好。”他點頭,“若見張生,我替你問。”
沅沅大喜,連忙從井中打了一瓢清水遞來:“謝謝你!喝口水吧,這井水甜得很!”
陳識接過木瓢,指尖無意觸到她手背,一道微不可見的妖力順著沅沅的手傳遞而來。
陳識一飲而盡,將木瓢還她:“保重。”
轉身離去時,身後傳來沅沅輕聲哼唱的小調,曲調悠揚,卻帶著揮之不去的哀愁。
陳識並未走遠。
再度回頭時,卻見小村已然不見。
老樹枯井,殘垣斷壁。
白骨露於荒野,有野狗出沒。
他輕聲嘆了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