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德心頭一轉：這陳大人是個甚麼成色，這也看不出來啊，要不要再試試？
身旁師爺似乎是看出吳德的心思，低聲說道：“大人，他那身錦袍，比您的官服還貴重。孤身入邊地，若無真本事，豈敢？”
“可有錢，不代表有實力。”
師爺嘆道：“此人看著不好處啊，他若真是探子……咱們的戲，怕是演砸了。”
不到半個時辰，已然全城轟動。
“聽說了嗎？客棧的老李竟是樹妖！”
“吳巡檢親率數十差役才拿下！”
“可那樹妖說他從不吃人……”
“噓！慎言！莫被當成妖黨！”
街巷間，麻木已久的百姓竟有了幾分生氣。
陳識漫步街頭，冷眼旁觀。
那樹妖確無食人之相，可也沒懼怕之意。
那懼怕之意，更像是演的。
而吳德急於“斬妖示眾”，分明是做給“上級”看的。
鎮妖司不來，天天打報告。鎮妖司一來，馬上擺開大戲……
陳識看到卷宗記載：近五年，黑石鎮上報“剿滅妖魔”六起，卻無一具妖屍留存，只有一些流民百姓傷亡記錄。
乾淨得……不像真的。
“他在怕我。”陳識心想，“怕我是鎮妖司的探子，來查他與妖魔勾結。”
可笑。
與我何干。
於是回去之後，他直接道：“吳巡檢，你們會錯意了，我不是鎮妖司的人。”
“我懂我懂！”吳德笑呵呵著。
段正奇也是一臉我都懂的樣子。
陳識也就不說甚麼了。
與此同時，城門口。
三名江湖客牽馬而入。
為首者身披灰氅，腰懸長刀，眼神銳利。
身旁一女子英氣逼人，揹負雙劍。
第三人左顧右盼，手始終按在刀柄上。
守衛剛想上前，被那為首者冷冷一瞥，頓時腿軟如泥，眼睜睜看他們揚長而去。
三人尋了一處小店落腳，看四周無人，何小倩低聲道：“老大，咱不直接上縣衙看看嗎？”
宋毅淡然一笑：“急甚麼？先釣釣魚，只是殺幾隻小妖的話，那才值幾個錢。要是查到這巡檢真的與妖魔勾結，那司吏舉報的屬實，這才是大功一件。”
小二給幾人倒上酒，又端來了幾個小菜，然後就站在一邊眼巴巴地看著眾人。
“龔卓，給錢。”
龔卓給從袋子裡掏了掏，掏出了一大錠銀子，見得小二眼中一亮，這莫不是個江湖豪客，一擲千金？
然後見這豪客又不慌不忙地又掏出了 戥（děng）子 ，剪子，將銀錠剪開一角，又用戥子稱量過，這才付出去。
三錢銀子，不多不少。
“還是三弟你會過日子。”何小倩感嘆道。
“手生了，多了一厘。”龔卓面不改色。
小二面無表情接過，轉身就走。
這三人，本不會來此。
不過有官吏舉報此地妖魔肆虐，屠戮百姓，實乃巡檢以人飼妖，戕害人命。
天下之大，妖患如麻，鎮妖司日理萬機，哪有閒工夫理會一個偏遠小鎮的雞毛蒜皮？
更何況，黑石鎮四周群山環伺，正是妖魔盤踞的老巢。
朝廷俸祿微薄，誰願意拿命去換那幾兩碎銀？
狗都不換！
狗都不換他們換啊！
宋毅慢條斯理地端起粗瓷酒杯，飲了一口。
“小倩吶，今天悠著點，看看老大我怎麼搞定這事兒。”
何小倩手指把玩著一枚銅錢，她一身束腰緊身，英氣逼人：“要我說你現在少喝點就行了，省得像上次一樣，酒駕……一頭騎到溝裡了。”
“嘿，怎麼說話的！”
龔卓撫了撫腰間的鋼刀：“老大，這地方窮了些，要是那巡檢沒甚麼作惡的事兒，讓他交筆錢也就算了，用不著趕盡殺絕。”
“你小子還會有惻隱之心？”
“我聽說那吳德的女兒特漂亮。”
“噢？”
“萬一我們剛好看上眼了，那不就是我未來的老丈人嗎？”
何小倩聞言，眼波流轉，唇角微揚，做出一副欲拒還迎的姿態，嬌聲嗔道：“三弟，你看看姐姐我怎麼樣呀？”
那聲音軟糯酥骨，眼神勾魂攝魄。
宋毅與龔卓對視一眼，不約而同地搬起凳子往左邊挪了一步，yue了一下。
“老孃要把你們大卸八塊！”
三人打鬧著出了門，不多時，便到了衙門口。
衙門破敗不堪，朱漆剝落，門環鏽跡斑斑。
兩名衙役倚在門柱旁打盹，見三人走近，才懶洋洋睜開眼。
宋毅道：“我們是捉妖人，來領賞銀的。”
衙役一聽“捉妖人”三字，頓時睡意全無：“幾位大俠……真、真是來領賞的？可有憑據？”
宋毅不動聲色，只朝龔卓使了個眼色。
龔卓會意，從背後解下一個粗布包袱，隨手一拋，“啪”地一聲砸在縣衙門檻前。灰塵騰起，引得路人紛紛駐足。
“那是甚麼東西？”
“不會真是妖怪吧？快看看！”
衙役解開包袱皮，一顆碩大的狼頭赫然露出。
獠牙森然，雙目圓睜，血跡雖幹，卻仍透著兇戾之氣。
衙役臉色煞白，喉結滾動，扯著嗓子大喊：“叫趙大過來！快！”
其實不用喊，今日恰是趙大當值。
他本在廊下擦刀，聽見動靜，出門一看，那熟悉的狼首就在眼前，頓時腿一軟，差點跪倒在地。
強撐著站穩，他拱手作揖，聲音發顫：“幾位好漢……稍等片刻，我去稟告巡檢大人！”
人跑到後衙：“大人，不好啦！狼妖被殺了！那狼妖被幾個捉妖人砍了腦袋，現在帶著頭來衙門啦！”
衙門後堂，吳德正坐在太師椅上，手捧一杯熱茶，愁眉苦臉。
聽聞訊息，茶杯“啪”地摔了下來。
“到底怎麼回事？”
趙大將事情說了。
“這幫刁民！光天化日之下，竟敢殺狼妖？！”吳德咬牙切齒。
“那狼妖背後可是還有大一窩子啊！隨時就能把咱們這破鎮子掀個底朝天！這麼多年，本官忍辱負重，跟它們周旋，就為了保這一方平安……如今倒好，幾個外鄉人，說殺就殺，連個招呼都不打！要是被那狼妖群知道……我們還安有命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