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從山口灌進來,卷著不知道哪來的枯葉,在黑石鎮狹窄的街巷間嗚咽穿行。
狗不吠,貓不叫,連平日最愛在牆頭打鬧的野狸子都躲進了瓦縫。
“官爺,咱們……還要走多久啊?”那瘦弱的男人怯生生地問。
“問這麼多幹嘛?”
為首的差役不耐煩地啐了一口,“老爺要招工,這是天大的恩德!你們這些流民,擅自闖進黑石鎮討生活,若不是缺人手,早把你們發配去挖礦了!懂不懂規矩?”
男人嚇得渾身一抖,急忙點頭:“不敢不敢,我們一定好好幹活!絕不添亂!”
差役冷哼一聲,眼神陰沉:“記住,等下看到甚麼,別說,別問,聽到了嗎?”
幾人連連點頭。
不多時,一行人拐進一條偏僻小巷,盡頭是一處工坊。
門匾早已腐朽脫落,只剩半截木樁掛著蛛網。
院牆斑駁,牆角堆滿碎磚爛瓦,空氣中瀰漫著一股說不出的腥臭味,像是鐵鏽混著腐肉。
差役從懷裡掏出幾塊破布,黑乎乎的,不知用過多少回。
“蒙上眼睛。”他冷冷道。
兩個幫閒走上前,動作粗魯地讓三人站好。
其中一人是個年輕後生,二十出頭,臉上帶著市井無賴的輕浮。
輪到小女孩時,他故意放慢動作,手指在她臉頰上蹭了蹭,又順著肩膀滑下,在瘦弱的胸前摩挲兩下,嘴角露出淫笑。
“嘖,這小身子,還沒雞仔重呢。”
婦人急得想說話,卻被另一名幫閒按住肩膀,低聲警告:“閉嘴!找死嗎!”
那後生玩夠了,才懶洋洋地繫好眼罩。
三人被推入工坊內堂,站在冰冷的地磚上。
“在這候著。”差役聲音壓低,“一會兒帶你們去見老爺。”
男人唯唯諾諾地應下。
夜風嗚咽,院中寂靜得可怕,過了一小會兒。
“當、當、當!”
三聲敲門,節奏古怪,不似人敲,倒像獸爪刮門。
門“嘩啦”一聲被推開。
院中三名差役瞬間僵直,臉色煞白,緊貼牆壁,頭也不敢抬。
沉重的腳步聲踏進院子,“砰、砰、砰……”伴隨著一股濃烈腥羶之氣,撲面而來。
一個巨大的黑影像要遮住月光。
那人披著寬大黑袍,身形高得幾乎頂到門框,輪廓魁梧如山。
他站在院中,低低冷笑一聲,聲音沙啞如砂紙摩擦。
差頭戰戰兢兢,先牽出那個男人。
黑影俯視片刻,鼻孔翕動,嗅了嗅,隨即不耐煩地搖頭。
差頭心頭一緊,立刻換人。
婦人被推上前,蒙著眼,渾身發抖,牙齒咯咯作響。
黑影湊近,伸出爪子掀了掀她衣領,聞了聞,終究還是搖頭。喉嚨裡滾出一聲悶響,隱隱透出怒意。
空氣驟然凝固。
最後,小女孩被推了出來。
黑影蹲下身,仔細打量。
她太小了,瘦得皮包骨頭,可勝在還算白淨。
黑影點頭。
差頭鬆了口氣,悄悄在小女孩頸部一敲,那女孩身子一軟,當場暈厥。
兩個幫閒彎腰,將她塞進麻袋。
那黑影見女孩被打包之後,又指向另外兩人。
意思再明顯不過:這兩個,我也要。
那差頭猶豫了一下,然後又是兩刀鞘砸下去,男人與婦人也相繼倒地,被粗暴地塞入麻袋。
黑影這才滿意,拎起三隻鼓囊囊的麻袋,一手一隻,另一隻夾在腋下,步伐穩健,宛如提著三捆乾柴。
那名年輕的幫閒忍不住嘀咕了一下,“說好的每月帶三人來選,只收一人……”
話未說完,差頭猛地捂住他的嘴,臉色慘白如紙。
黑影腳步一頓。
緩緩轉身。
院中空氣彷彿凝固。
他將麻袋丟在地上,看著那後生。
差頭跪地磕頭:“大人!小孩子不懂事,您大人有大量,饒他一命!”
黑袍人低笑一聲,笑聲如刀刮骨。
下一瞬——
“啪!”
他猛然跺腳,正踩在其中一個麻袋上。
“噗!”
血肉爆裂之聲響起,如同踩碎一袋爛泥。鮮血從麻袋縫隙中汩汩湧出,染紅地上的夯土。
眾人嚇得魂飛魄散。
黑影緩緩抬頭,黑袍滑落,露出一張猙獰可怖的臉。
黑毛如鋼針,獠牙外露,雙眼猩紅如火。
竟是狼首人身的妖魔!
它喉嚨裡咕嚕作響,發出模糊音節。
“現在……人不夠了。”
住前兩步,巨爪一探,直接捏住小年輕的頭顱。
“咔嚓!”
他的頭顱便如西瓜般爆開。
腦漿與鮮血噴濺一地。
狼妖伸手舔舐,舌頭捲過血水,發出滿足的低吼。
差頭強忍嘔吐,顫抖著將手下那後生的屍體也塞進麻袋。
狼妖這才滿意,拖著四隻麻袋,踏著血跡,大搖大擺走出了工坊的門。
此時,牆頭一角,一個小孩正偷偷趴在院牆上偷看。
他目睹那狼首巨影拎著人形麻袋走過,鮮血滴滴答答落在路上,嚇得魂飛魄散,尖叫起來。
“妖怪吃人啦!妖怪吃人啦!”
梆子聲急促敲響,小鎮全城警報。
狼妖加快兩步,那城門卻空無一人。
老舊的木門掩著。
他低吼一聲就出了城。
……
晨光初破,天邊泛起魚肚白,薄霧如紗,纏繞在西南邊陲的群山之間。
一條官道蜿蜒穿行於荒野,兩旁雜草叢生,枯枝橫斜,偶有烏鴉撲翅驚飛,劃破寂靜。
正是人間將醒未醒之際。
一道身影踏霧而來。
陳識衣袂微揚,氣度逼人。
手上的劍是新打的,星月劍在與葉雲對戰時已碎。
鑄造星月劍與流光劍時,隕星之鐵還剩了點,這把劍是重鑄而成,但也許是隕鐵的數量不夠了,又或是劍用久通靈,總感覺比原來的星月劍已然差了一些了。
當然,這把劍其實早已跟不上他的境界了。
陳識一步跨出,就是數十米。
忽然,看到前方官道拐角處,立著一個黑袍人。
不,那不是人。
那是一個狼首人身的怪物,披著破爛黑袍,雙眼赤紅。
它腳邊堆著幾個麻袋,腥氣撲鼻。
其中一個敞開著,露出裡面的殘忍景象。
見陳識走近,這怪物喉嚨裡冒出一聲低吼,
碩大的狼頭盯著他,眼神竟露出一抹譏誚之色。
彷彿在嘲笑這個衣冠楚楚的人類,竟敢獨行於妖魔橫行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