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地的休息室內,浴室的水聲漸漸停歇。身上的水珠仍然帶著溫熱,劃過面板,帶走了剩下的一絲血腥氣,卻無法徹底平復筱原明仍然高度緊繃的神經。
在淋浴間搓了半天,筱原明這才覺得鼻尖縈繞的臭味徹底消散,整個人也從之前那種亢奮到有些瘋狂的忘我狀態中退了出來。
“呼…呼…”
或許是在浴室待了太久、有些缺氧,筱原明輕輕喘息、平復自己有些急促的心跳。此時的他裹著一件寬大的浴袍乖乖地坐在床邊,任由身後那個高大的銀髮男人用毛巾揉搓著他溼漉漉的黑髮。
無論琴酒如何撥弄他的頭髮,筱原明都只是呆呆地低著頭,那雙黑白分明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注視著自己攤開在膝蓋上的雙手。
這是一雙很漂亮的手。沒有甚麼明顯的繭和疤痕,手指秀氣且蒼白,骨節分明,指甲被修剪得圓潤整齊,上面塗著磨砂質地的漆黑指甲油。
看起來十分適合用來在鋼琴鍵上跳躍翻飛,或者是握著試管在實驗室裡擺弄,而不是握著錘子一點一點將一個人折磨到精神崩潰,亦或是扣動扳機結束一個人的生命。
筱原明有些恍惚地看著這雙手,只感覺有些陌生。
真是的,先是幼馴染、然後又是老師,還有哥哥…他好像…有些入戲太深,過於習慣於扮演一個需要被保護的好孩子了。
這幾年,他似乎都沉浸在學習和研究中,記憶中那些血腥的手段、那些淒厲的慘叫似乎已經離他很遠、很遠。
遠到他幾乎已經忘了,他的內心究竟是有多麼的…嚮往黑暗。
最初是為了逼迫自己追上琴酒的腳步,後來則是…習慣、甚至是…樂在其中。
但再後來,愛不再是一個奢侈品,願意給他關愛的人一個接著一個冒了出來,使他不再需要在琴酒一人身上同時尋求親情、愛情、以及...激情。
但這不是沒有代價的。他不得不收起渾身上下所有尖銳的部分,讓自己變成一個值得被愛的毛團。
他將那份源自靈魂深處的暴虐與瘋狂小心翼翼地收斂起來,鎖進心底最黑暗的角落。他習慣了用微笑來偽裝,用撒嬌來示弱,用腦力來佈局,而不是親自動手去撕碎敵人。
筱原明不禁想到,上一次真正意義上的動手是甚麼時候?
記憶有些模糊了。似乎在赤井秀一從組織撤出去時,遙遙地對著那個令人生厭的FBI低配版琴酒扣動了扳機,亦或是之後幾次遠端啟動了由其他人佈置好的炸彈。
但那種距離太遠了,遠到沒有實感。
可今晚不一樣。
筱原明的指尖微微顫抖了一下,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那股尚未褪去的、如同電流般竄過脊椎的戰慄感。
錘子落下時的破空聲、指甲與甲床撕裂的聲音、血液迸濺的聲音、顫抖時鐵鏈傳出的沙沙聲…
還有那個噁心的老毒蟲在極度痛苦中發出的慘叫、哀求…
這一切,都在喚醒著他沉睡的本能。
原來,他並沒有變。
那種輕易掌控別人生死、將敵人的尊嚴和肉體一點點碾碎、逐步挖出所有秘密的成就感,實在是…
實在是…太讓人興奮了!
啊…感覺真好。
“哈哈…哈哈哈哈…”
正在幫筱原明擦頭髮的琴酒動作一頓。
男人垂下眼眸,看著懷裡那個剛才還安安靜靜的小鬼突然像是被按下了甚麼開關一樣,肩膀開始劇烈聳動,從喉嚨深處發出了一連串壓抑而瘋狂的笑聲。
那種低低的笑聲突然在這有些空曠的房間裡響起,現在又正好是深夜,說實在的,有點滲人。
貓可以一直響,但不能響得這麼邪門。
藉著擦頭髮為由偷偷rua貓的琴酒:…?
壞、壞掉了…?
琴酒剛想伸手探一探筱原明的額頭,就見懷裡的人猛地抬起頭來。
那張精緻的小臉上泛著不正常的紅,眼角眉梢都掛著尚未褪去的瘋狂笑意,但那雙看著他的眼睛裡,卻盛滿了毫不掩飾的依戀和熱切。
“Gin,今晚我真的、真的好開心啊。”
筱原明止住了笑聲,聲音因為剛才的狂笑而帶上了一絲有點軟糯的沙啞。他轉過身,抱住了琴酒的腰,將滾燙的臉頰貼在男人冰冷的胸口上蹭了蹭。
“謝謝你哦,Gin。謝謝你願意把動手的機會交給我,謝謝你沒有阻止我,謝謝你現在願意陪著我。”
謝謝你,接受了全部的我。
琴酒眼底的錯愕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了然。
他收回了原本想要探查體溫的手,轉而用力地按在了筱原明的頭頂,粗暴地揉亂了那一頭剛剛擦得半乾的黑髮,同時在心裡鬆了口氣。
還以為是精神出問題了,結果只是玩開心了啊。
這樣也不錯,作為組織成員,筱原明自然不可以真的成為一隻無害的家養貓,偶爾亮出利爪和獠牙也是很有必要的。
琴酒並不討厭這樣的筱原明。相反,相比起只會撒嬌的黏人精,他更欣賞此刻的他。
“哼。”
男人發出一聲冷哼,嘴角卻悄然勾起:“收起你那副多愁善感的蠢樣子,Akira。”
說出來的話雖然嘲諷意味十足,但動作卻是全然的安撫。
“啊,好過分啊,Gin。”
筱原明十分不服氣地抱著琴酒一頓亂蹭,直到男人浴袍的帶子被蹭開,冷白皮逐漸升騰起溫度為止。
等兩人終於收拾好後,被無情奴役的馬爾貝克也已經收集好了關於鳥取縣傀儡嶺武田家的相關資訊。
可以看出,為了不被重新關回茴香酒的特製小黑屋,馬爾貝克也是十分努力了。
筱原明調整了一下坐姿,拿起那份剛剛傳過來的檔案,原本迷離的眼神瞬間變得清明而銳利。
“讓我看看…唔,這一家子還真是,呃…錯綜複雜啊。”
僅僅翻看了幾頁,筱原明的表情就變得一言難盡起來。他指著上面由馬爾貝克整理出來的人物關係圖,嘴角抽搐:“感覺都可以拍一部倫理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