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過一番沒有硝煙但氣氛壓抑的討論後,縮小的工藤新一最終還是被留了下來。
但也只是被留下來了而已。
工藤新一,或者說,這個暫時被剝奪了名字的男孩,敏感地察覺到了空氣中氣氛的變化。
無論是坐在他對面神色複雜的老爸老媽,還是那個從小看著他長大、對他寵溺有加的阿笠博士,看向他的眼神都不再像以前那樣滿是關切與溫情,而是戒備、是疏離、是面對一個異類時本能的排斥。
“博士,我和優作還有事,就先走了。”工藤有希子整理了一下剛從工藤宅拿來的幾個箱子,對阿笠博士說道,“我把新一小時候的衣服都拿來了,這些衣服雖然有點舊,但應該夠…暫時先穿一段時間了。”
她差點又對著這個男孩叫出新一這個名字,好在她及時止住了那種衝動。
即使工藤有希子的那個停頓很短暫,小新一還是注意到了這個細節,藍色的眼睛立刻黯淡下來。
工藤有希子還是沒忍住,上前揉了揉男孩的腦袋,對他說道:“如果衣服不合身的話,記得要和阿笠博士說噢,等我們忙完了,有希子姐姐就幫你買新的。”
“好的,謝謝…”
工藤新一想叫老媽,但他現在沒有資格這麼叫。
但要讓他管自己記憶中的親媽叫姐姐甚麼的…他也實在是叫不出口。
“博士,麻煩你了。”工藤優作對阿笠博士點了點頭,“有甚麼事隨時聯絡我們。”
阿笠博士連忙應聲:“啊,好的好的,優作、有希子,你們放心,我會照顧好他的。”
得到了阿笠博士的口頭承諾後,工藤夫婦就急匆匆地離開了。
客廳裡只剩下一老一少在原地大眼瞪小眼,氣氛尷尬得要命。
阿笠博士拍了拍手,主動打破了這尷尬的寂靜。
他看著眼前這個眼神迷茫的小孩,習慣性地張了張嘴:“新…呃…”
那個熟悉的音節剛發出一半,就被他硬生生地嚥了回去。
阿笠博士尷尬地咳嗽了一聲,臨時改了口:“那個,小朋友啊,接下來就暫時在我這裡住下吧。”
他彎下腰,抱起沙發上那堆放在收納箱裡、散發著防蟲乾燥劑氣味的舊衣服,轉身向樓上走去:“客房雖然空置了很久,但也還算乾淨。我帶你去看看,稍微收拾一下就能入住了。”
他將小孩帶到了客房門口,準備幫他好好收拾一下房間。
“江戶川柯南。”
“嗯?”阿笠博士愣了一下,回過頭問道,“你說甚麼?”
“博士,以後就叫我江戶川柯南吧。既然我不是工藤新一,那就還是不要再用這個名字了。”
阿笠博士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甚麼,心裡說不出為甚麼有些難受。
這個男孩實在是太懂事了。
說到底,他只是一個孩子,無法決定自己的出身,甚至差一點連命都保不住,他有甚麼錯呢?
可無論阿笠博士如何給自己講道理,給自己做心理建設,他還是邁不過那道坎。
作為一個科學家,克隆實驗在阿笠博士的眼中就是違揹人倫的、是罪惡的,如今,一個象徵著罪惡的克隆實驗體就站在他的面前,他很難完全放下心中的那一絲彆扭感。
江戶川柯南大概知道阿笠博士心中的糾結,但他自己的思緒都已經足夠亂了,完全沒精力去開口勸導阿笠博士。
在得知自己有可能是一個冒牌貨之後,江戶川柯南的心中不免產生了一種自己正在鳩佔鵲巢的感覺。
他覺得自己不屬於這裡,也不應該奢求來自阿笠博士、來自工藤夫婦的關愛。
在他這麼想的同時,心中卻一直有一個聲音在告訴他,他就是真正的工藤新一,之前在電視裡看到的才是假貨。可這種原本篤定的情緒,在看到那張冰冷的DNA鑑定報告、在看到自己那光滑如鏡的指腹、在看到後腰那個帶著條形碼的醜陋傷疤時,就被他歸為了自己的臆想。
或許,那些聲音只不過是自己這個可悲的實驗體在自欺欺人罷了。
工藤新一的名字已經不能再用,他需要一個新的名字。
就在剛剛,他看到了老爸老媽…不,是工藤夫婦,拿來的那些用來給他打發時間的推理小說,在看到亞瑟·柯南·道爾以及江戶川亂步這兩個作者名後,一個嶄新的名字就如同一束光,突然閃現在了他的心中。
江戶川柯南。
在他對阿笠博士說出這個名字之後,江戶川柯南莫名其妙地就有了一種本該如此的感覺,就好像這不僅僅是一個名字,而是一段早已被設定好的程式,是某種註定無法逃避的命運。
又是這樣,那種受人擺佈的感覺…
江戶川柯南垂下眼皮,掩去了眼底那一閃而逝的陰霾。
(此時,剛醒來就發現一切都亂套了、自己還半死不活啥也做不了的世界意識:...
世界意識正在江戶川柯南的腦袋裡無能狂怒、吱哇亂叫、陰暗爬行,但無人在意。)
“啊,好,柯南啊,接下來請多多指教了。”阿笠博士撓著他那寸草不生的頭頂,很輕易地接受了這個有些奇怪的名字。
接下來的兩天倒是相安無事。柯南大部分時間都待在房間裡,不怎麼出來。阿笠博士也樂得清閒,繼續在地下室搗鼓他的發明。
兩人就這樣在同一屋簷下過著日子,相敬如賓。
但很快,這平靜的假象就被打破了。
並不是因為甚麼來自M16的追殺,也不是被所謂的FBI找上門來。
難倒他們的,是斷糧危機。
不管是阿笠博士,還是江戶川柯南,這兩個在各自領域都算得上是天才的人物,在廚藝領域中都是徹頭徹尾的廢柴。
和從小十指不沾陽春水的江戶川柯南不同,單身多年的阿笠博士勉強還是能進行一些簡單的烹飪的。
但問題在於,他的烹飪理念和其他亞洲人有著一層厚厚的壁壘。
阿笠博士嗜甜如命。
就比如現在。
阿笠博士端著兩盤三明治走到柯南房間門口,敲了敲門:“柯南,吃午飯了。”
門開了,江戶川柯南探出頭,踮著腳往盤子裡看了一眼。
他眉頭一皺,感覺有甚麼不對:“博士,這是三明治嗎?”
“是的,是我做的三明治,”阿笠博士哈哈一笑,“嚐嚐看吧,應該還是好吃的。”
江戶川柯南接過盤子,觀察著那兩片面包中間夾著的東西,沉默了。
麵包上抹了厚厚一層蜂蜜,中間夾著同樣裹滿了蜂蜜的香蕉和厚厚的一層巧克力醬。
甜到齁。
江戶川柯南:…
對於三明治,他其實是鹹黨來著。
但寄人籬下的他沒有說不的權力,江戶川柯南最終還是硬著頭皮把那個三明治吃了下去。
到最後,他也說不清自己是吃飽了,還是因為太甜喝水喝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