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日之期,如白駒過隙。
臨安城外的十絕關,昔日兵家必爭的險峻關隘,今日卻成了整個江湖的焦點。
天色尚早,晨曦微露,一縷縷金光刺破雲層,灑在這片蒼茫大地。關隘之下,早已是人山人海,摩肩接踵。黑壓壓的人頭,從關前廣場一直蔓延到遠處的山腳,粗略望去,何止萬數。
江湖,這座看不見摸不著的龐大山頭,幾乎所有叫得上名號的人物,都已匯聚於此。
風中,飄蕩著五湖四海的口音,混雜著兵刃尚未出鞘的金屬寒氣與烈酒的醇香。氣氛熱烈,卻又暗藏著一絲冰冷的緊張,彷彿一座即將噴發的火山,地表之下,是滾燙的、足以焚盡一切的岩漿。
日蝕之約,驚雁宮開。
《戰神圖錄》與《嶽冊》,這兩樣足以顛覆天下格局的神物,便是這座火山的引信。
“咚——!咚——!咚——!”
沉悶如雷的戰鼓聲,自遠方天際滾滾而來。
那聲音彷彿不是透過耳朵,而是直接捶打在每個人的胸膛上。大地,開始以一種令人心慌的頻率微微顫動,腳下的石子都在不安地跳躍。原本嘈雜的人群,聲浪竟被這鼓聲硬生生壓了下去。
所有人,都不約而同地屏住呼吸,目光投向了官道的盡頭。
一面繡著“紀”字的玄黑大纛,率先撕裂了晨霧,映入眼簾。
大纛之下,是一支令人望而生畏的鐵血洪流。一股混雜著鐵鏽、馬汗和乾涸血跡的濃烈氣味,隨著狂風撲面而來,讓不少養尊處優的江湖人當場變了臉色,幾欲作嘔。
最前方,是二千西夏鐵鷂子。重甲覆身,連人帶馬都包裹在冰冷的鋼鐵之中,只露出一雙雙毫無感情的眸子。
他們並未賓士,只是緩步前行,但那整齊劃一的馬蹄聲與甲葉摩擦的金屬交響,匯成了一首死亡的樂章,讓人的牙齒都忍不住上下打顫。
緊隨其後,是五千幷州鐵騎。騎士們神情悍勇,裸露在外的臂膀上虯結的肌肉如同岩石。他們胯下的戰馬鼻孔中噴出灼熱的氣浪,彷彿隨時能踏碎山河。
最後壓陣的,則是五千陷陣營步卒。他們手持一人高的巨盾與三丈長的鐵戈,步伐沉重而精準,每一步落下,都讓大地的震動更加劇烈一分。
他們沉默前行,卻散發出一股足以凍結靈魂的煞氣,前排的江湖人士只覺得空氣都被抽空,胸口發悶,連呼吸都變得奢侈。
一萬二千精銳,鐵甲森森,殺氣凝為實質。
這已非江湖,而是國戰!
在場無數自詡英雄好漢的江湖人士,在這股鋼鐵洪流面前,臉色煞白。有人握不住手中的兵刃,“噹啷”一聲掉在地上,更多的人則是不由自主地向後退去,只覺得自己的那點修為,渺小得如同暴風雨中的螻蟻。
軍隊如退潮般向兩側緩緩分開,讓出一條通往高臺的絕對中軸線。
水元素分身所扮演的紀元,來了。
他今日並未乘坐馬車,而是高坐於一張由十六名陷陣營甲士抬著的巨大華蓋寶座之上。他身著一襲玄色蟒袍,金線繡成的四爪蛟龍在袍上張牙舞爪,鱗片在晨光下流淌著暗金色的光澤,栩栩如生。
頭戴紫金冠,面如冠玉,眼眸深邃,彷彿蘊藏著星辰大海。
他就那般隨意地靠在椅背上,一手輕搭在膝上,另一隻手的手指則在一枚通體剔透、流轉著水光的玉佩上輕輕劃過。
隨著他的動作,玉佩表面泛起一層肉眼幾不可見的漣漪,似乎在感知和梳理著下方數萬人心中交織的恐懼、敬畏、貪婪與怨恨。
他嘴角噙著一抹若有若無的笑意,那是洞悉一切之後,對這浮世眾生相的淡淡玩味。明明是溫和的姿態,卻散發著一種君臨天下的無上威嚴,讓人不敢直視,只想跪伏。
他的寶座兩側,如兩尊鐵塔般,矗立著兩員神將。
一人手持方天畫戟,鳳翅紫金冠,獸面吞頭連環鎧,正是那天下無雙的溫侯呂布!
一人手持長刀,面容剛毅,眼神如鷹,乃是那八百騎威震逍遙津十萬兵的張遼。
在高順的親自護衛下,寶座被穩穩地安放在了早已搭建好的、最高處的主位臺上。
紀元坐定,目光平淡地掃過下方黑壓壓的人群。
全場,鴉雀無聲。
無數道目光匯聚在他身上,敬畏,恐懼,豔羨,嫉妒,不一而足。
但他毫不在意。今日,他便是這十絕關唯一的王,是這場江湖盛宴唯一的主宰!
“西夏一品堂,李秋水、巫行雲,參見主人!”
人群中,兩道一高一矮的身影款款走出,對著高臺上的紀元盈盈一拜。正是李秋水與天山童姥。她們神情恭順,眼波流轉間,卻似乎有一絲不易察察的僵硬與空洞,那是生死木偶符深入靈魂的烙印。
紀元微微頷首,並未多言。
“星宿派阿紫!”
“丐幫康敏!”
“參見盟主!”
阿紫與康敏也帶著各自的幫眾,在人群前方行禮,隨即自覺地開始維持現場秩序。這兩位昔日江湖上令人聞風喪膽的妖女、毒婦,此刻卻乖巧得如同侍女。
這一幕,讓許多“正道”人士看得眼角直抽。
人群的一角,一個高大敦厚的身影,牽著一匹通體赤紅的小馬,身邊盤旋著兩隻神駿的白雕。正是郭靖。他望著高臺上那個既熟悉又陌生的結拜大哥,眼神複雜無比。
曾幾何時,他們還在襄陽城悅來客棧把酒言歡。可如今,大哥已是高高在上的中原武林盟主、大宋護國大將軍、紀國公,權傾朝野,威壓武林。
而他,依舊是那個心懷家國的“郭少俠”。他們之間的距離,彷彿已經隔了一整片星空。
郭靖身旁不遠處,段譽和虛竹也並肩而立。他們亦是千里迢迢趕來。段譽看著紀元,心中五味雜陳,想起了曼陀山莊的王語嫣,只覺得恍如隔世。
虛竹則雙手合十,低聲唸了一句“阿彌陀佛”。他看不懂紀元的所作所為,卻能感受到那股令人心悸的滔天權勢。
“哼,好大的排場!”一個不和諧的聲音響起。“鐵面判官”韓公度,帶著雙絕拐碧空晴等一眾江南武林名宿,站在另一側。
他看著紀元,眼神中充滿了警惕與不安。此人以雷霆手段掌控臨安,如今又召集天下英雄,名為公斷驚雁宮藏寶,實則……誰知道他想做甚麼?是要將整個江湖,都踩在他的腳下嗎?
正當各方心思各異,氣氛微妙之時。
一陣急促而充滿異域風情的號角聲,劃破長空。
“嗚——嗚——”
眾人再次循聲望去。只見官道盡頭,塵土飛揚,一支與中原風格迥異的騎兵,正風馳電掣而來。
為首的,是兩名女子。
一人身著火紅宮裝,容顏絕美,正是大遼長樂公主蕭楚楚。她臉上寫滿了不加掩飾的屈辱與怨毒,彷彿一團即將焚儘自身的烈火。
而另一人,則瞬間奪走了所有人的心神。
她一身深紫色緊身勁裝,上面用黑金絲線繡著繁複而神秘的星辰圖騰,行走間,那絲綢彷彿吞噬著光線,讓她整個人都籠罩在一片流動的夜色之中。
她身段婀娜,腰間懸著一柄造型奇特的彎刀,面蒙同色輕紗,只露出一雙勾魂奪魄的鳳眸,以及輕紗下若隱若現的、一抹冰冷的唇角弧度。
正是那位被姬霸一拳擊退的大遼國師,蕭盈盈!
在她們身後,是二十八名身披黑色重甲,氣息淵深如海的騎士。天狼衛,二十八星宿!每一位,都是宗師!
遼國,終於還是來了。而且,來勢洶洶!
蕭盈盈的目光,無視了那一萬五千鐵甲,越過了數萬江湖群雄,徑直落在了最高臺上,那個身穿蟒袍的年輕男子身上。
在兩道目光於空中交匯的剎那!
空氣中彷彿響起一聲幾不可聞的輕鳴,像是一柄絕世神兵與另一柄神兵在虛空中悍然對撞!一股無形的意志衝擊波擴散開來,讓兩人之間的空氣都出現了一絲微妙的扭曲。
高臺上的紀元,嘴角那抹玩味的笑意微微一斂。
而遠處的蕭盈盈,那雙鳳眸之中,則燃起了足以凍結天地的寒焰。
風,更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