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渭熊緩緩抬起頭。
她的目光如同一柄剛剛在冰窟中淬過火的利劍,死死盯著眼前這個端坐在棋盤後的男人。
她的容貌不似裴南葦那般熟透誘人,也不似南宮僕射那般雌雄莫辨的絕美。
那是一種清冷到了骨子裡的孤高。
眉如遠山含黛,眼似寒星凝霜。
白皙如玉的肌膚在江面水汽的氤氳下,透著一種毫無血色的蒼白,卻又泛著令人目眩的冷光。
她就這麼盯著紀元,紅唇微啟。
聲音清脆如珠落玉盤,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冷硬。
“我有三問,請王爺先回答。”
船頭的氣氛在這一刻幾乎凝固到了冰點。
南宮僕射握刀的手指微微摩挲了一下刀柄。
徐青鳥則下意識地繃緊了渾身的肌肉,猶如一頭隨時準備撲殺獵物的矯健母豹。
唯獨坐在主位上的紀元,依舊慵懶得像是在自家後花園裡曬太陽。
他甚至連眼皮都沒有抬一下。
只是伸出那隻骨節分明、白皙修長的手,端起了手邊那盞剛剛由裴南葦泡好的頂級春茶。
熱氣在茶盞上方嫋嫋升起,模糊了他那俊美如妖的五官。
紀元輕輕吹開茶水錶面的浮沫,薄唇微啟,吐出一個字。
“問。”
這漫不經心的一個字,卻猶如重錘般砸在甲板上。
徐渭熊深吸了一口氣,高挺的波濤隨之一陣劇烈起伏,那道青色衣襟彷彿隨時會被撐破。
“第一問。”
她的聲音在空曠的江面上迴盪。
“廣陵江上一戰,離陽皇室傾盡底蘊伏殺於你,你明明已經贏了,為何不趁勢立刻北上,踏平太安城,覆滅離陽趙室?”
“你反而在這廣陵江面上停船拋錨,故意等誰?”
紀元端著茶盞,淺淺地抿了一口。
茶水入口的輕微吞嚥聲,在此刻寂靜的船艙內外顯得格外清晰。
他放下茶盞,瓷器與紫檀木桌面碰撞,發出一聲清脆的“嗒”聲。
“因為離陽那個老皇帝會怕。”
紀元的目光穿過江面上的薄霧,看向上游那連綿不絕的山脈。
“你那號稱人屠的父親徐驍,也會怕。”
他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像是一個高高在上的棋手,在俯瞰著棋盤上那些苦苦掙扎的螻蟻。
“人只有在真正感到恐懼、感到絕望的時候,才會不計代價地把手裡最好的牌打出來。”
“我從來不急著收網。”
紀元轉過頭,那雙深邃如淵的眼眸終於正視了徐渭熊的眼睛。
“我只是想看看,為了填飽我的胃口,他們兩家到底還能往這廣陵江裡,送來多少讓我感興趣的籌碼。”
徐渭熊的眼神瞬間冷到了極致。
猶如萬載不化的玄冰。
她能感覺到眼前這個男人的瘋狂與傲慢,那是把天下蒼生、把離陽皇室和北涼三十萬鐵騎都當成玩物的傲慢。
她強壓下心頭那股令人戰慄的心悸,咬牙問出了第二句話。
“第二問。”
她微微轉頭,目光死死鎖定在不遠處那個穿著粗鄙雜役服的青年身上。
“我兄長徐豐年,究竟如何了?”
還沒等紀元開口,站在陰影裡的徐豐年忽然向前走了一步。
他嘴角扯出一個極為標準的、甚至帶著幾分往日紈絝氣息的慵懶笑意。
“二姐,我這不好好的嗎?”
徐豐年攤開雙手,甚至還在原地轉了半個圈。
“好得很,吃得香睡得著,你這麼像看鬼一樣看我做甚麼?”
聲音,絕對是徐豐年的聲音。
那尾音裡帶著的一點點輕佻和懶散,也模仿得入木三分。
可徐渭熊的嬌軀卻在這一瞬間如遭雷擊。
她死死盯著那張再熟悉不過的臉龐。
不看身體,只看眼睛。
那雙曾經藏著無數桀驁不馴、藏著對這天下大勢冷眼旁觀的桃花眼裡,此刻卻猶如一口枯井。
空洞,死寂,深處只有一片絕對的服從。
像是一具被人抽走了靈魂,只剩下一具精美皮囊的牽線木偶。
徐渭熊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連握著劍柄的掌心都滲出了細密的冷汗。
她沒有再多看徐豐年一眼,而是猛地扭頭,死死盯住紀元。
紀元此刻正在把玩著一枚黑色的棋子,指腹在棋子表面輕輕摩挲。
“活著。”紀元淡淡地吐出兩個字。
“只是活著?”徐渭熊的聲音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帶著掩飾不住的顫抖與殺意。
紀元笑了笑。
那笑容在徐渭熊看來,比九幽地獄的惡鬼還要殘忍。
“二郡主,你該知足。”
紀元抬起眼簾,目光中透著一股睥睨眾生的漠然。
“對我而言,這世上絕大多數人連死在我手裡的資格都沒有。”
“能像狗一樣在我身邊活著,已經是天大的恩賜。”
徐渭熊袖中的雙手猛然收緊。
指甲深深刺入掌心,刺破了白嫩的肌膚,幾滴殷紅的鮮血順著指縫悄然滑落。
船頭上的氣氛在這一瞬間驟然繃緊到了極限。
就像是一根即將被拉斷的弓弦。
幾百丈外的江岸上。
“鏘——”
整齊劃一的金屬摩擦聲撕裂了風聲。
那是三千北涼白馬義從在同一時間,齊齊將腰間北涼刀拔出半寸的肅殺之音。
刀光如雪,映照著廣陵江面,殺氣直衝雲霄。
而在大船周圍的江面上。
一陣令人牙酸的機括轉動聲密集響起。
大鳳北府水師那密密麻麻的巨型床弩,已經在瞬息之間全部調轉了方向,鋒利如長矛的精鋼弩箭鎖定了岸上的三千騎兵。
寒光如雨,死神已經舉起了鐮刀。
隨行的那名上陰學宮老儒生臉色已經難看到了極點,額頭佈滿冷汗。
他太清楚了,只要今天在這個船頭上有任何人先動一下手指頭,這廣陵江畔瞬間就會變成屍山血海。
徐渭熊閉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帶著濃烈水腥味的江風。
再睜開眼時,所有的憤怒似乎都被她強行壓進了眼底最深處。
“第三問。”
她一字一頓,每一個字都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砸在甲板上。
“你到底要北涼甚麼?”
聽到這個問題,紀元終於放下手中的棋子。
他微微直起身子,那股慵懶的氣質瞬間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如淵如獄的恐怖帝王威壓。
他認真地上下打量著徐渭熊。
目光放肆而極具侵略性。
從她那張清冷絕美的面龐,滑過那修長白皙如同白天鵝般的脖頸。
再肆無忌憚地掠過她那被青衣緊緊裹住、因呼吸而劇烈起伏的傲人波濤。
最後順著那驚心動魄的腰臀曲線,一路看下。
這個女子,確實與他身邊收攏的那些極品美人有著截然不同的味道。
坐在他側後方煮茶的裴南葦,是一顆熟透了的水蜜桃,渾身上下都透著令人骨頭酥軟的嬌媚與豐腴。
持槍而立的徐青鳥,是一頭只認主人的孤狼,冷硬而忠誠。
抱刀在一旁的南宮僕射,是九天之上最鋒利的那片雪花,冷冽且純粹。
而眼前的徐渭熊,卻是一座城。
一座壓抑著所有鋒芒、藏著千軍萬馬的城池。
更是一盤步步殺機的殘棋。
紀元發現自己很喜歡這樣的女子。
因為越是渾身長滿尖刺、傲骨錚錚的女人。
在被親手一根根拔掉尖刺,折斷傲骨,逼著她在身下婉轉承歡時,那種征服的快感就越是讓人慾罷不能。
紀元忽然笑了起來。
笑聲在江面上迴盪。
“我要北涼三十萬鐵騎僅剩的那點軍心。”
他的聲音不高,卻透著主宰天下的霸道。
“我要徐驍那個一輩子沒對離陽低過頭的老瘸子,跪在我的腳下低頭。”
“我還要離陽那個自作聰明的皇帝在太安城頭親眼看著。”
“看著他忌憚了一輩子的北涼鐵騎,變成我手裡最鋒利的刀,替我大鳳王朝,開疆拓土!”
徐渭熊眸底的最後一絲溫度也徹底熄滅了。
她看著紀元,就像在看一個徹頭徹尾的瘋子。
“你還要甚麼?”她的聲音已經冷得像冰渣。
紀元伸出食指,輕輕敲了敲面前的紫檀木棋盤。
“還要你。”